第303章 来晚了，抱歉

德里克在那条加密量子通讯链路里和布莱德说了什么，坐在贝奥武夫号观察者之眼里的廖勇不可能知道。

对他而言，此刻展现在面前屏幕上的，只是一堆冰冷的战术数据。敌我双方的航线变化、火力密度对比、各舰护盾容量和损伤评估，以及这些数据所共同勾勒出的一个简单事实——

联合舰队和海盗方面，似乎进入了对射状态。

这不是廖勇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对射，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舰队战的尺度上看到对射。数十艘主力舰在数光秒的战线上排开阵型，双方的主炮光束在黑暗中交错穿梭，每一次命中都在对方的护盾上激起一圈圈转瞬即逝的能量涟漪。这种以光秒为单位的超视距炮战，是太空海战中最古老也最纯粹的形态。没有花哨的战术，没有复杂的佯动，只有炮术和护盾容量之间的硬碰硬。

而根据这段时间他恶补的海军知识可知，在这种对射状态下，拥有大量超级战列舰和超级战巡的联合舰队，基本上是无解的。

巴别塔级和罗德岛级配备了新一代粒子护盾，在持续火力对抗中展现出的防护效率，远非南十字星舰队那些参差不齐的护盾系统可以比拟。更何况联合舰队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全舰队统一规格的火控数据链。这意味着六十五艘主力舰可以在同一瞬间向同一个目标倾泻火力，而那些海盗舰队的火力通道协调水平，最多只能做到“看哪打哪”。

结合他自己之前分析得出的结论：南十字星舰队的核心问题在于组织度低下、参谋部形同虚设、德里克不得不依赖大量杂牌海盗来撑场面。

综合这些结论，廖勇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个时间。以当前的火力密度和双方的损耗率，他估计最多再有十分钟，海盗方面就会退却了。

他是对的。

但坐在观察者之眼里，看着双方舰队逐渐进入对射状态，廖勇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几个数据点之间来回跳动，这些数据反应了一个事实：南十字星舰队各主力舰的护盾容量正在稳步下降，但那些舰体较新的战列舰似乎并没有受到同等程度的打击。他注意到至少有四艘舰龄较新的战列舰正在悄然向后收缩，利用老旧舰艇的残骸作为掩护，逐渐拉开了与联合舰队火力覆盖区之间的距离。

他想要把这个发现上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只是一个飞行员在数据中发现的蛛丝马迹，没有足够的战术依据来支撑一个完整的判断。

而且，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指挥舰桥。

在舰桥里，负责指挥舰队的那几个人，在看到双方进入了对射状态之后，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他本以为这是某种自信，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些高层军官的微表情，和参谋部突然变得密集的低声交谈，廖勇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并没有他这样轻松。

说白了，现在没有任何人拥有上帝视角。达米安并不知道德里克已经下令在进行象征性的对射之后，立刻带着骨干部队撒丫子跑路。哈尔西不知道南十字星舰队最精锐的那部分战舰此刻正在做的不只是规避，而是有预谋的后撤。诺埃尔不知道几光秒之外那艘伟大之风号的舰桥上，德里克刚刚切断了一条与联邦本土直连的量子通讯链路，正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指挥隔间里，对着逐渐散去的余烟沉默不语。

他们之所以做出从拦截航线转为决战航线，从防御态势转为主动压上，从重点拦截到火力覆盖的决策，是因为廖勇的分析在他们眼里确实可信度够高，并且海盗方面前期的表现也确实符合廖勇的分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高枕无忧。

恰恰相反，优秀的指挥官永远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如果之前的判断出了问题，该怎么补救。

哈尔西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是经历过第二次银河系战争的老将，在那场战争中，他亲眼见过太多“万无一失”的判断在战场上土崩瓦解。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指挥台边缘的金属板——那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在思考最坏情况时，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找到那块冰冷的金属。

“游击，还是游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坐在他身旁的诺埃尔没有接话。他知道哈尔西在说什么。此刻海盗方面给联合舰队造成的最大压力，不是舰桥前方那些正在对射的主力舰队，而是那些早就分散出去、像狼群一样在星系边缘游荡的游击舰队。那些兵力不足以正面撼动联合舰队的防线，但它们可以绕过防线，直扑新维多利亚本星。而这正是让所有人如鲠在喉的问题。

德里克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南十字星舰队的辉煌历史，有小一半是他亲手打下来的。他的部署几乎面面俱到：用主力舰队的佯攻和突破吸引联合舰队的全部注意力，用中央突破制造恐慌，用那些杂牌海盗在两翼虚张声势，与此同时，把速度最快、主观能动性最强的游击战斗群撒出去，像撒一把钉子一样撒在整个战场的纵深。

这些游击舰队不需要统一的指挥，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新维多利亚本星就在那里，行星防御系统的火力通道只有那么多。

如果这些游击舰队里，恰好有那么几艘胆子够大、火力够猛的船，冲破了防御系统的拦截线，把携带的导弹倾泻到新维多利亚的大气层内，那么无论星门能不能保住，这场仗对于北方星域而言都谈不上完胜。

新维多利亚正在重建，现在再被敌方一轮，那些被战火烧过的平民区、被击毁的轨道设施、被恐慌裹挟的舆论，这些都会在这场战役之后，变成政敌攻击诺埃尔指挥不力的口实。变成议会进一步插手平叛战争的理由。最终，变成德怀特接任布莱德之位的绊脚石。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达米安才不得不时刻分心。

他的手指在作战台上的新维多利亚防卫区那部分轻轻点了两下，调出了最新的防御系统运行状态。行星防御系统的十二个主要火力阵列中有三个正处于弹药回填的窗口期，另外两个阵列在之前拦截第一波骚扰时消耗了过多的冷却剂，暂时只能以半功率运转。

换句话说，新维多利亚此刻的防御能力，并不在最佳状态。

他不能下令让舰队回援，他知道，一旦本阵阵型松动，德里克立刻就会察觉，然后那些还挂在拦截线上的海盗主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但放着不管也同样不行，德里克的游击舰队就像一把不那么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算不锋利，它也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它掉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把人直接扎死或者砸死。

“第三巡洋舰分队还能抽调出来吗？”他问希瓦艾什。

“不能。”希瓦艾什回答得很快，他已经预判了达米安的这个问题，所以提前让参谋部做了推演，“他们正在填补第一道拦截线左翼的缺口，如果抽调他们，左翼的防线会出现一个至少九分钟的火力空白。”

“九分钟够对面的泰坦打两轮齐射了。”哈尔西冷笑了一声，随即啧了啧舌。

这些顾虑，坐在观察者之眼里的廖勇并不知道。

同样，他也不知道，在更早之前的情报交接中，联邦高层和德里克之间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德里克判断自己的潜伏受到了威胁，他有完全的权限以保全自身为第一优先。哪怕这意味着真的把星门拆了，也没有人会追究他的责任。

一个有效潜伏了十几年的七舰长级暗桩，其价值远远超过一座星门，甚至超过整支联合舰队。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在战略层面上是完全说得通的。一个七舰长能提供的情报，可以左右整个星域的兵力部署；而一座星门的造价虽然高达十万亿联邦币，但这场平叛战争光在设施建设上的预算，就比这个数字大两个数量级。至于联合舰队嘛……

联邦有五大星域，每个星域都有数支主力舰队。而整个钢铁军团共同体内的联邦暗桩，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德里克一个人的情报价值高。

现在联合舰队偏偏硬顶在这里寸步不让，并不是因为情报部门给了什么必须死守的死命令，他们给不起这种命令。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北方星域需要一场完胜。更准确地说，德怀特·林需要一场无可挑剔，一场惨胜的战役都没有的，绝对意义上完胜的战争，来为他日后接替布莱德·林出任联邦国防军总司令铺平道路。

哪怕这一履历里，有一场惨胜的战役都不行。

平叛战争的规模不算特别大，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打得不漂亮是服不了众的。虽然叛乱发生初期确实丢了不少星球，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情报部门的问题，怪不到北方星域头上。而现在这场战争的进程已经过半，北方星域已经完全转入战争状态，在现在打一场不那么完美的战役，是德怀特不能接受的。

而诺埃尔作为德怀特的独子、平叛战区刚刚上任的司令官，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仗背后的政治分量。

只是这些东西，达米安和诺埃尔不能和任何人说。他们只能站在指挥舰桥上，顶着敌方随时可能追加打击的压力，在保住新维多利亚和不放走敌军主力之间反复权衡，然后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说：“维持当前态势不变。”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朗读一份例行公事报告。但站在他侧后方的诺埃尔注意到，达米安按在指挥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直到远方宙域中，那些最刺眼的舰体忽然亮起了一片刺目的跃迁闪光。

德里克走了。从这些跃迁信号的分布来看，离开的全是那些舰龄较新的主力舰。那些在一开始就悄然调整姿态、拉开距离的四艘超级战列舰和四艘超级战巡，以及那十二艘德里克挑选出来的核心猎杀舰队。它们撤得太快了，快到那些还在和联合舰队对射的老旧海盗舰队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南十字星舰队最前方，一艘已经失去了护盾的旧式战列舰仍然在向贝奥武夫号的方向开火。它的舰长大概还在等着德里克在开战前承诺过的支援。

那些破旧船只的舰桥上，来自公海各个角落的海盗船长们大概还在死守通讯频道，焦急地狂吼着请求旗舰给予支援，请求七舰长大人兑现战前承诺过的掩护。他们并不怕死，能在海盗这一行里活下来的舰长，早就把死亡当作最寻常的消遣。但他们害怕被抛弃。而此刻，那个他们追随了多年的、每次都能凭借精明的战术带他们捞到大笔赏金的七舰长，正从他们的传感器上快速地缩小。

那些舰艇的舰桥上，正在发生些什么，廖勇坐在联合舰队旗舰安全的观察者之眼里，无法亲见。

但他能看到己方舰队的传感器整合数据。当屏幕上用于标注敌方主力舰跃迁信号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舰桥某处有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还好，他们还是撤了。”达米安松开指挥杖，转头下达命令，“各舰的主要任务转为清剿星系内残余的敌军。这次的作战目标是保障新维多利亚星系以及星门的安全，不是歼灭来袭之敌。对于正在逃逸的敌舰，不必穷追。”

这条命令一下，意味着这场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的星门攻防战，实质上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工作只是清扫战场，回收救生舱，修复受损舰艇，以及清理那些被抛弃的残兵。

南十字星舰队被丢弃在新维多利亚宙域内的舰艇残骸，将从这一刻开始，在坠落的轨道上化作绵延数百公里的太空垃圾带。而它们的舰长们大概还在试图接通早已断开的数据链，呼唤一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旗舰呼号。

联合舰队的泰坦编队率先转火，将主炮对准了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海盗残部。紧接着是战列舰和战巡舰编队，它们的副炮阵列依次开火，将那些失去了指挥、乱成一团的敌方编队逐个击破。

伟大之风号已经脱离了交战区，在那艘超级泰坦的舰桥上，传感器系统忠实地将联合舰队转火的情况投射到中央大屏上。

“对方转火了，开始清剿星系内残余。”从参谋部赶回来的杰尼快步走到德里克身旁，低声汇报，“他们在有选择地打击我们的外围编队，那些舰龄较老的、机动性不强的舰艇损失最大，但对我们正在跃迁的骨干舰队，没有追击的迹象。”

“我方毕竟在数量上占据的表面优势还挂在他们的传感器上。如果强行拦截，困兽犹斗之下，他们也捞不到太多好处。”德里克依旧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屏幕上那些代表己方损耗的红色数字，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各舰的情况呢？”

“除三艘战列舰留在后面进行掩护外，指定舰艇已全部进入超空间航行状态，预计五分钟后脱离新维多利亚星系引力范围。”

“好。”德里克点了点头。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打了胜仗的得意，也没有仓皇撤退的狼狈。他只是用那双被岁月打磨得过于锋利的眼睛扫了一眼屏幕上正在逐渐缩小的新维多利亚星系，然后转身走向舰桥后方的休息舱。

“我要休息一会，没什么大事的话，到了艾辛格再来叫我。”

“明白。”杰尼点了点头，目送着德里克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

事实证明，就算德里克很不讲道义地扔下一堆海盗就跑，这些被遗弃的家伙也不是毫无威胁的。在接下来的整整十二个小时里，联合舰队在星系内与残余的游击舰队展开了艰苦的扫荡作战。

那些海盗舰艇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各自为战，反而更难预测。它们有的尝试突破行星防御系统对新维多利亚本星发起自杀式攻击，有的试图在星门附近偷偷布设太空机雷，还有的干脆放弃抵抗，将舰艇设定了自动驾驶后直接弃船逃散。

当十二小时的战斗结束后，联合舰队击沉或俘获了大约六成的残余海盗舰艇，剩下的不是逃进了超空间航道，就是藏匿在星系外围的小行星带中。

战后第三天，在廖勇和齐格即将返回地面之前，达米安专程将廖勇叫到了旗舰的舰长室。

“诺埃尔和我说，你在之前的作战会议上，对敌方的兵力构成和战术意图进行过相当精准的判断。”达米安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地切入了话题，“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们这边的参谋部当时也拿到了差不多的情报，但他们是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得出和你差不多的结论的。”

廖勇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看着桌上的咖啡杯，过了大概五秒钟，才抬起头开口回答：“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对方阵型的变化看起来不太对，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正规军，不会在阵型调整时出现那么明显的协调延迟，那种延迟不是技术层面的，不是通讯带宽不够或者传感器精度不足，而是指挥层面上的，他们的指挥官大概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的命令在传达到每一艘舰艇的过程中，在每一个环节上都被拖延了几秒，几秒几秒地叠起来，最后就变成了可以被抓住的窗口。”

达米安认真地听着，微微颔首。

“现在看来，你之前在战区会议上提出的那个构想，也就是建设一支中等规模、高配置、具备快速反应能力的特遣部队，是确实有它存在必要性的。”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廖勇胸口的飞行员胸章上，“不论是以前的机动舰队也好，主力舰队也好，还是现在的联合舰队也好，这些部队在组建的时候，所针对的战场态势和我们现在实际面对的战场态势，已经有了不小的差距。在未来，这种差距会越来越大。联合舰队可以打赢星门，但为了清剿那些散出去的游击舰队，我们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这还不算打扫战场的时间，不算是损失评估、人员和物资补给，以及修复受损舰艇的多余消耗。如果当时北线方向真的有另一支敌方的机动舰队趁势突入，我们会非常被动。”

廖勇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

“这也是我提出这个构想的原因之一。”他理了理思路，缓声说，“现在联邦的部队架构，依然延续着上次大战时期确立的模式，那一套模式在当时是够用的，因为当时的战场环境是国与国之间的敌对，整个国家内部拧成一条线，这意味着战线相对简单，敌我界限分明，前线和后方之间泾渭分明，战区内的民众大多是提前完成了疏散的，但这次平叛不一样。这次叛乱从一开始就发生在联邦境内，敌我之间没有明确的战线，前线和后方之间的空白区域大到一支分舰队都能在里面藏一整个月，在这种环境下，要么我们继续使用现有的体系去硬顶，要么就组建一种新的部队去填补这块空白，特遣部队就是用来填这个空白的。”

“你应该把这些想法写成系统的论文。”达米安放下咖啡杯，认真地建议道，“布莱德阁下那边，需要年轻一代拿出有分量的作品来，你在空军上的天赋没有人会质疑，但空军的路太窄了，想让国防军真正认可你的战略视野，你得拿出能留在档案里的东西。”

“诺埃尔阁下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廖勇苦笑了一下，“但我到现在还只写了个大纲。这段时间，光忙着筛选飞行员了。”

达米安闻言，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廖勇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你这个年龄，能想到这么多属实不易。”他由衷地说，“布莱德阁下的眼光没看错人。好好努力吧，联邦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廖勇站起身，立正，向达米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多谢阁下教诲，我会继续努力的。”

达米安回了礼，摆了摆手：“好了，我就不多留你了，要不然，等会诺埃尔就该亲自跑来和我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