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番外·枫红篇（九）

雨滴像小刀般扎破油纸伞，破洞的小孔漏雨，浇的尼扎孜亚到处都是。

肩头、发尾、脖颈，一路延绵。

被请入里屋吼，尼扎孜亚拉下伞斗，迈入那处没锁门的屋子。

屋内寂静，窗外的风刮来，悄然吹灭唯一的烛火。

“呼——”

视线归于暗淡，乌云遮蔽下，一丝月光都洒不进来。

安和识趣的关上门，摸到另一处，不敢多听。

屋内没剩外人，尼扎孜亚仅能看到那灰蒙的轮廓。

那轮廓，空洞、无神。

“太后赐婚了？”秋望的话传来，携着春雨的冷。

“……”来人缓了口气，“秋儿……这只是个计划，你能、听我解释么？”

“解释吧。”秋望的回应，比往日都冷静。

冷静到，毫无一丝波澜，像座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山，任由怎么喷火，也坚固在那。

尼扎孜亚蹙了蹙眉，嘴唇动了动，却没道出准备好的话。

他知道，秋望要的不是解释。

讲清楚，又如何呢？

布满汗的手撺紧，尼扎孜亚斗胆靠近人，他单膝跪下。

伸手探向秋望，想捂住他冰凉的手。

谁料，秋望猛地抽走，一点情面不留。

“将军不是要解释么？解释就行，何故拉下官的手。”

下官？！

尼扎孜亚心头一震，一双汪眼一颤再颤。

“秋儿……是我错了，是我没有提前告知于你。我——”

“算了，我不想听。”秋望打断，“将军自有考量，我一个下级，如何配您亲述战略。既然您从前不说，当下，我又何必执着于真相。”

“不！你在我这，怎能以职位论高低？是我意气用事，皆是我的错……”

尼扎孜亚垂首，后悔万分。

“太后赐婚的意愿满城皆知，几乎无可反驳。魏二小姐约我商谈，定好由我假意接旨成婚。日后，她自有法子离开。我……我没同你说，只是、怨怼罢了。”

秋望一声不吭，话入了耳朵，可心仍无法理智的当作不算什么。

尼扎孜亚扯着他的衣角，一声惊雷劈来，天光乍现。

他仰首，眼尾泣泣，眉头微蹙。含情眼中盈着薄薄一层的水雾，像极了日月潭的湖色。

哽咽的音色，添加了他的委屈。

“你离开漠南五年，书信千百封，无一封回城。我……怨怼，为何没有一封回来。”

话音落，秋望沉寂半刻。

“那便是我的错了？今日这一切，全是我自找的？”

“不，不是的！”尼扎孜亚慌不择路，下意识伸出了手。

“别碰我！”出于害怕，秋望翻掌拍掉了手。

“啪！”随即，又一记响亮的巴掌，从黑夜中扫去。

尼扎孜亚一脸错愕，火辣辣的痛觉，比惊雷还要痛。

“……”秋望愣了半晌，默默起身。

他摁下同样发痛的手，颤言道：“你知晓我在漠南经历了什么，我以为你明白，我不愿再与那地方扯上一点干系。是，我承认不回信乃我的过错。可离城那日，分明是你说‘春秋盛夏，海月生平’你皆会守候于我。我信了……可今日，你又亲手打破这誓言，你叫我……叫我如何……”

银泪颗颗坠落，秋望哭的不能自已，再说不出剩下的话。

他揪着胸口，郁结在心中的堵物，仿佛要挤压掉他唯一的生念。

呼吸的幅度越发增大，人开始摇摇欲坠，尼扎孜亚发现端倪。

他上前查看，勾起指头柔和地擦过眼角泪水。

黑暗的绸纱层层叠叠盖了许多视线，可遮不完尼扎孜亚探夜多年的眼睛。

看清什么后，尼扎孜亚怔住了，他了解这个。

情毒。

漠南的百年，庞之序反复喂养他的男宠们情药，以达自己欢乐。

药一多便成了毒，深深渗入了不少人的骨髓。

而作为饱受摧折的秋望，早已毒入肺腑，难以根除。

情绪激昂时，难免就会触发这种状况。

“滚！滚开！”秋望意识到自己毒发了，奋力的捶打尼扎孜亚。

尼扎孜亚一动不动，任他捶打发泄。

很快，秋望的力度渐渐变小。

漠南的噩梦、尼扎孜亚的婚事、此刻的失态、以及自己胡乱地脑子。

种种经历，像堆成山的稻草，看似构不成威胁，却足以将他压死。

“呜……”他抓着人痛哭流涕，呜咽声堵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究竟还有多少伤痛，要反复在他身上试炼？

分明吵着架，身体却受从前噩梦捉影。

他感到愈发无力，泪水下的比雨水还大。

见他打完，尼扎孜亚才缓缓靠近，柔和的抱住了他。

搁在后腰的手臂，没用一丝力气。

如若他想逃，随时可以。

尼扎孜亚抚过他的丝发，安抚道：“没事了，没事的。一切、全都是我的错。那年，在沙丘上……我应当直接告知你离开。而不是……将你背入城中，带进那个魔窟。所以，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没事了，莫再为此伤心了。”

细小的泪溪，沿着秋望的睫山流下。

他揪住人的衣背，埋在怀中，绝望地哭喃：“呜……我为何要离家游山玩水，为何要好奇漠南景色，为何要踏入京城，再入另一个死穴。”

“这么多年，家人、尊严、自我……我一一失去，到头来却发觉……全是我自找的，是我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

听着秋望的话语，尼扎孜亚皱起了眉头。

他正过身，“不，你没有错！追寻自由无错、忠爱美景无错、祭奠已故父母，更没有错。秋儿，看着我，你不能责怪自己。不能责怪历经伤痛，还没有放弃的自己，明白么？”

他拭去前人的泪，牵起秋望的手。

“另外，你并非一无所有，我是你忠诚的盾、染血的枪。百年不变，千年亦不变。我此番入京，是来当一条你豢养的恶犬，撕碎所有歧途伤害你的人。”

“誓言我没有忘，我的魂魄永远属于你。你并没有失去一切。”

秋望的泪水悬在睫上，泣声戛然而止。

忽然，他松开搂住人的手，端举着秋望的手掌。

尼扎孜亚半身跪地，亲吻人的手背，怜惜的把冰凉的掌心，抚在自己的侧脸上，像小犬一般蹭着他。

“我是你的犬，是你最忠实的猎犬，永远在你这边。我爱你，刻入骨髓的爱。”

秋望是一张拼不好的碎纸，要细致、细致、再细致的拼贴，才有望能够复原。

他受过无尽的折磨，斩断了血脉亲情、失去了自我尊严，脆弱如泡影。

炙热的心，烧起一片绵延的火。

这火烧到秋望那头，逐渐雾化了他的悲泪。

胸口的郁堵消失，秋望不再起伏波澜，不再受到情毒上涌的操控。

他柔了柔眼，轻轻抽回了手。

“什么犬不犬的……爱不爱的。”秋望捂着那发烫的指尖，别过头。

尼扎孜亚感到他好了些，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从侧方把人搂住，像小犬般粘了上去。

“别伤心了，好么？”

“……”秋望垂了垂眼，口是心非道：“别挨我这么近。”

“小犬是离不开主人的。”尼扎孜亚蹭了蹭人，“我的好主人，别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