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扫尘

腊月二十四，扫尘。

宋峰天没亮就起来了。窗外还黑着，月亮挂在西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很静，连风都没有。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挂着霜，白花花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帚是竹子的，用了好几年了，磨得光滑发亮。他一下一下地扫着，从院门口开始，沿着青石板，一路往里扫。落叶、灰尘、碎屑，扫成一堆。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青石板都扫到了。扫到荷花池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看着池子。池子冻实了，冰面上落了一层灰，是风吹过来的。他伸手摸了摸，冰手。他站起来，继续扫。

阿月推开门，跑出来，看到他在扫院子，愣了一下。“宋大哥，你这么早？”

宋峰点点头，继续扫。阿月跑回屋里，也拿了一把扫帚，蹲在他旁边，跟着扫。他扫得很快，哗啦哗啦，灰尘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宋峰看了他一眼。“慢点。”

阿月放慢速度，一下一下，学着宋峰的样子。扫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宋峰。“宋大哥，你每年都扫吗？”

宋峰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峰沉默了片刻。“记不清了。”

阿月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扫。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院子里的落叶、灰尘、碎屑扫成一堆。扫完了，阿月蹲在那堆垃圾旁边，看着宋峰。宋峰把垃圾装进簸箕里，倒在后院的角落里。又走回来，继续扫。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阿月跟着他，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扫到第三遍的时候，阿月累了，坐在地上喘气。

“宋大哥，够干净了。”

宋峰看了看院子。青石板干干净净的，连缝隙里的土都扫出来了。他把扫帚靠在墙角，走到荷花池边，蹲下来。冰面上的灰还在，他伸手摸了摸，冰手。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拿了一块抹布，又走回来，蹲在池边，开始擦冰。阿月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宋大哥，冰也要擦？”

宋峰点点头。“干净。”

阿月看着他，没有再说。他也拿了一块抹布，蹲在池边，跟着擦。冰很滑，抹布在上面打滑，擦不干净。他换了个姿势，按住抹布，用力擦。冰花溅起来，落在他手上，凉丝丝的。他擦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宋峰。宋峰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冰面都擦到了。擦完了，冰面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他站起来，看着那片亮晶晶的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枕头下面掏出那块布——娘的那块。旧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破了。他把它叠好，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几颗木头玩意儿——饺子、腊肉、粥碗、红豆、糖瓜、扫帚。他把它们摆在布旁边，排成一排。阿月走进来，看到那些木头玩意儿，愣了一下。“宋大哥，你都留着？”

宋峰点点头。阿月蹲下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木头玩意儿。刻得不好，有的像饺子，有的像棍子，有的像靶子，有的像坏红豆，有的像石头，有的像树枝。但宋大哥都留着。他抬起头，看着宋峰。“宋大哥，明年刻好的。”

宋峰低下头，看着他。“好。”

傍晚的时候，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把扫帚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长长的，细细的，下面散开，像扫帚。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扫帚，像一根棍子。他又刻了一把，这次刻得散一点，细一点。像了。他把木头扫帚放在桌上，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宋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把木头扫帚。阿月抬起头，看着他。“宋大哥，你也刻一个？”

宋峰摇摇头。“不会。”

阿月想了想。“我教你。”

他递给宋峰一块软木头。宋峰接过，拿起刻刀，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把扫帚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长长的，细细的，下面散开。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扫帚，像一根树枝。他又刻了一把，这次刻得散一点，细一点。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像。

阿月接过去，看了看。“像，像宋大哥扫院子的那把。”

宋峰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把木头扫帚，又看了看靠在墙角的那把真扫帚。磨得光滑发亮，和这把差不多。他把木头扫帚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和娘的那块布放在一起，和阿月刻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把木头扫帚。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扫尘。院子扫干净了，冰也擦干净了。刻了一把扫帚，不像，像棍子。宋大哥也刻了一把，不像，像他那把。他揣怀里了。你那里，也扫尘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凛冽。扫尘过了，年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