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除尘

腊月二十四，除尘日。

这是阿月第一次听说“除尘”这个词。

“除尘是什么？”他问雷震。

雷震正在往头上扣一顶旧草帽——就是去年雪人戴过的那顶，帽檐都破了，但他舍不得扔。

“除尘就是大扫除。”他说，“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把一年的灰尘都扫出去，明年就干干净净的。”

阿月点点头。

“那我帮忙。”

雷震咧嘴笑了。

“行！都帮忙！”

---

那天上午，整个院子都动起来了。

雷震负责高处。他站在梯子上，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绑着扫帚，扫屋顶的蜘蛛网和灰尘。那顶破草帽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遮不住多少灰，一会儿工夫，他就满头满脸都是灰。

阿月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雷大哥，你变成灰人了。”

雷震低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也快变成灰人了。”

阿月低头看看自己——还没呢。

但他很快就变了。

宋峰负责搬东西。他把院子里的杂物一样一样搬出来，放在院中空地上。阿月跟在他后面，帮他把小件的东西搬出来。

搬着搬着，阿月发现一个箱子。

那箱子很旧，木头的，上面落满了灰。

“宋大哥，这是什么？”

宋峰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打开看看。”

阿月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东西——破旧的衣服、缺了腿的凳子、生锈的铁锅、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破烂。

最下面的，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阿月拿起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片干枯的花瓣。

那是去年荷花谢的时候，他捡起来收着的。

一颗小小的、黑黑的石子。

那是雪人的眼睛。

还有一根细细的、弯弯的小树枝。

那是雪人的鼻子。

阿月捧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宋大哥，”他轻声说，“这是我的。”

宋峰走过来，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月的头。

“收好。”他说。

阿月点点头，抱着盒子跑回屋里，放在枕头旁边。

和那块发光的石头放在一起。

---

秦老大夫负责整理药材。

他把那些药材一包一包地拿出来，检查有没有受潮发霉的。阿月跑过来帮忙，帮他递药材，帮他分类。

“师父，这个是什么？”

“陈皮。”

“这个呢？”

“半夏。”

“这个呢？”

“甘草。”

阿月一边递一边问，一边问一边记。

秦老大夫看着他，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阿月，”他说，“你以后一定能成个好大夫。”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阿月的眼睛亮了。

“那我给姐姐看病。”

秦老大夫笑了。

“行。”

---

星漪乙负责擦窗户。

她端着一盆水，拿着一块抹布，把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透亮。

阿月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姐姐，我帮你。”

他接过另一块抹布，学着星漪乙的样子，认真地擦着窗户。

他人小，够不着高处，就擦下面的部分。

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块玻璃都擦得干干净净。

擦完一扇窗户，他退后几步，看了看。

“姐姐，干净了吗？”

星漪乙走过来，看了看。

窗户透亮透亮的，能照出人影。

“干净了。”她说，“阿月擦得真干净。”

阿月笑了。

---

白先生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手。

但也没有走。

就那样看着。

阿月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白先生，你不擦吗？”

白先生低下头，看着他。

“不擦。”

阿月想了想。

“那你看我们擦。”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好。”

阿月笑了，又跑回去继续擦。

白先生就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雷震满头满脸的灰，看着宋峰沉默地搬东西，看着秦老大夫慢条斯理地整理药材，看着星漪乙和阿月一起擦窗户。

看了一整天。

---

傍晚时分，除尘终于结束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雷震摘下那顶破草帽，拍了拍身上的灰，拍得满天都是。

阿月站在他旁边，被灰呛得直咳嗽。

“雷大哥，你别拍！”

雷震哈哈大笑。

秦老大夫从屋里出来，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他说，“明年是个好年景。”

阿月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

“师父，什么是好年景？”

秦老大夫低下头，看着他。

“好年景就是——”他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

阿月想了想。

“就像今年这样？”

秦老大夫愣了一下。

他看着阿月，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就像今年这样。”

阿月也笑了。

---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块发光的石头放在床头，旁边是那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里装着干枯的花瓣、黑黑的石子、弯弯的小树枝。

都是他的宝贝。

他轻轻开口：

“母亲，今天除尘。”

“我们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明年就是好年景。”

“就像今年这样。”

“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

“你那里，也除尘吗？”

“也干干净净的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轻拂。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得满院都是暖意。

除尘过了。

大年，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