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处暑

处暑那天，天气凉快了些。

说凉快，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正午的时候，太阳依旧毒辣，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吹在身上，不再像之前那样黏腻闷热。

阿月蹲在那株荷花旁边，给它浇水。

“姐姐说，处暑就是夏天快结束了。”他对那株荷花说，“你还能开多久？”

那株荷花轻轻摇曳，粉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在回答他。

阿月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那几只鸡旁边。

大黄、小黄、阿花已经长得很大了，羽毛洁白，冠子鲜红。它们看到阿月，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阿月从口袋里掏出几粒玉米，一粒一粒地喂给它们。

“你们也长大了。”他说，“冬天快来了，雷大哥说要把你们养得胖胖的。”

那几只鸡啄着玉米，吃得欢快。

阿月看着它们，忽然有些舍不得。

但他没有说出来。

处暑那天下午，白先生坐在老槐树下看书。

阿月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白先生，你在看什么？”

白先生把书递给他看。

阿月翻了翻，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是什么书？”

“医书。”白先生说，“秦老的。”

阿月的眼睛亮了。

“师父的医书？我也能看吗？”

白先生看着他。

“你想学医？”

阿月点点头。

“想。”他说，“学会了，可以给姐姐看病，给雷大哥看病，给宋大哥看病，给师父看病，给白先生看病。”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书合上，递给阿月。

“拿着。”他说，“让秦老教你。”

阿月捧着那本厚厚的医书，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

“真的。”

阿月抱着那本书，跑进屋里。

“师父！”他喊，“教我！”

秦老大夫正在屋里歇晌，被他吵醒，眯着眼看着他。

“教什么？”

阿月把那本医书举起来。

“这个！”

秦老大夫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阿月认真的小脸，笑了。

“好，教你。”

从那天起，阿月的日程表上又多了一项——下午跟秦老大夫学医。

他学得很认真，比练刀法还认真。

那些复杂的药名、药性、配伍，他一遍一遍地背，背不下来就抄，抄完了再背。有时候背到天黑，秦老大夫都困了，他还坐在油灯下，捧着那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阿月，该睡了。”星漪乙催他。

阿月抬起头，揉揉眼睛。

“再看一页。”

星漪乙看着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孩子，做什么都太认真了。

处暑过后第七天，那株荷花终于结出了第一个莲蓬。

阿月发现的时候，激动得在院子里大喊：

“姐姐！白先生！雷大哥！宋大哥！师父！快来看！”

五个人围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嫩黄色的莲蓬，都笑了。

雷震拍了拍阿月的肩膀。

“阿月，你这荷花养得真好！”

阿月眼睛亮亮的，脸上满是笑容。

“它结莲子了！”他说，“它真的结莲子了！”

白先生站在人群后面，望着那个小小的莲蓬，目光柔和。

“等它熟了，”他说，“就能吃了。”

阿月用力点头。

“我等它！”

从那天起，阿月每天都要去看那个莲蓬。

看它从嫩黄色变成浅褐色，看它一点点长大，看那些莲子一颗颗鼓起来。

他每天都要和它说话。

“你慢慢长，不着急。”

“我等你。”

“熟了我们就吃。”

那个莲蓬静静地挂在茎上，一天天成熟。

处暑后第十五天，莲蓬熟了。

阿月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姐姐，”他喊，“熟了！”

星漪乙走过来，接过莲蓬，剥开，取出里面一颗颗圆滚滚的莲子。

“尝尝。”她把一颗莲子递给阿月。

阿月接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甜的！”

星漪乙笑了。

她把剩下的莲子都剥出来，装在一个小碗里，递给阿月。

“慢慢吃。”她说，“都是你的。”

阿月捧着那个小碗，看着里面那些圆滚滚的莲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那株荷花旁边。

他蹲下身，看着那株已经结了莲蓬的荷花。

“你结的莲子，我吃了。”他说，“很好吃。”

那株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

“明年，你再结。”他说，“我还吃。”

荷花继续摇曳。

阿月笑了。

那天晚上，阿月把那些莲子分成了五份。

一份给星漪乙，一份给雷震，一份给宋峰，一份给秦老大夫，还有一份，他端到白先生房间里。

白先生正在看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阿月？”

阿月走到床边，把那碗莲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给白先生的。”他说。

白先生低头看着那碗莲子，沉默了片刻。

“你种的？”

阿月点点头。

“荷花结的，我摘的。”他说，“很好吃。”

白先生看着他，目光柔和。

他拈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嗯，”他说，“确实好吃。”

阿月的眼睛亮了。

“白先生喜欢？”

白先生点点头。

“喜欢。”

阿月笑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小院后，笑得最满足的一次。

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块发光的石头放在床头，发出柔和的、淡蓝色的光芒。

他轻轻开口：

“母亲，今天吃了莲子。”

“荷花结的。”

“很甜。”

“分给大家了。”

“大家都说好吃。”

“你那里，也有莲子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轻拂。

那株荷花轻轻摇曳。

处暑过去了。

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