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萤火虫

蛙声渐渐稀疏的时候，阿月第一次看到了萤火虫。

那是七月末的一个夜晚。

白天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入夜后，云散月明，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微微的光泽。

阿月坐在老槐树下，仰着头，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星星，依旧挂在天边。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在黑暗中飘忽不定，忽明忽暗，如同一颗迷路的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

他愣住了。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跑那点光。

星漪乙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闻言探出头来。

“嗯？”

阿月指着院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光。”

星漪乙走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一只萤火虫，正在院中缓缓飞舞。

那光芒微弱却温柔，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星漪乙笑了。

“是萤火虫。”

阿月的眼睛更亮了。

“萤火虫？”

“嗯。”星漪乙走到他身边，蹲下，“夏天才会有。晚上出来飞，屁股上会发光。”

阿月看着那只萤火虫，一动不动。

那只萤火虫飞得很慢，很悠闲，仿佛在散步。它飞过那株荷花，飞过那棵老槐树，飞过阿月的头顶，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阿月屏住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小东西。

它真小。

比他的指甲盖还小。

但它发着光。

那光微弱却温暖，在他肩膀上轻轻闪烁，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奇迹。

“姐姐，”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它……它不怕我。”

星漪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萤火光芒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它喜欢你。”她说。

阿月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让那只萤火虫待在他肩膀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萤火虫飞了起来。

它在阿月面前盘旋了几圈，然后飞向夜空，消失在黑暗中。

阿月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星漪乙。

“姐姐，”他说，“它还会来吗？”

星漪乙想了想。

“也许吧。”她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也不会来。”

阿月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没关系。”他说，“它来过了。”

星漪乙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满院子的萤火虫。

那时候，他才刚刚来到这个小院。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家。

现在他懂了。

“母亲，”他轻轻开口，“今天看到萤火虫了。”

“很小很小。”

“发着光。”

“它落在我肩膀上。”

“姐姐说，它喜欢我。”

“我也喜欢它。”

“它飞走了。”

“但它来过了。”

“就像你。”

“你也来过了。”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看着他。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轻拂。

那株荷花轻轻摇曳。

远处的草丛里，又有一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

萤火虫，还在。

母亲，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