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看不见的墙

复健室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叶燃站在平衡软垫上，右腿微微弯曲，左腿——或者说，左半边身体——被特制的支撑支架固定着，勉强维持着站姿。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抬手去擦，只是盯着前方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白，眼窝深陷，但眼睛里那点光，没灭。

右手握着两公斤的哑铃，一下，两下，缓慢地举起，放下。肩胛骨的位置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酸痛，手臂肌肉在发抖。每一下，都像在锈蚀的齿轮上硬拧。

“可以了，叶先生。”林康复师在旁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右肩袖肌群代偿过度，需要休息。今天的力量训练就到这儿。”

叶燃没停，又举了一下。

哑铃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脱手。

“叶先生。”林康复师声音严肃了些。

叶燃终于停下，把哑铃放到架子上，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墙才站稳。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肩的维持系统发出比平时稍响的嗡鸣。

“明天……能加重量吗？”他嘶哑地问。

林康复师看着他，眼神复杂：“不能。你的右臂肌肉和神经恢复速度，己经比预期快了。但过度训练会导致二次损伤，得不偿失。你需要的是时间和科学计划，不是蛮干。”

叶燃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左边身体被冰冷的金属和淡蓝色凝胶包裹着，像个半成品的人形兵器。右边身体，虽然还能动，但皮肤下是还没愈合的撕裂伤，神经是过度使用后的疲惫。

距离委员会那场会议，过去三天了。

沈炼再没出现过。评估中心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明宇被停职调查，几个相关技术员也被约谈。医疗区的安保升级了，进出都要三道核验。

一切看上去，都在变好。

但叶燃知道，墙还在。

看不见的，但摸得着。

“燃哥，有消息了。”

阿凯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压得很低。叶燃走到复健室角落，假装喝水，拧开瓶盖。

“说。”

“沈炼昨天去了趟京城，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体育总局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另一个……是‘信天翁’在国内的合法身份——‘环亚国际咨询公司’的CEO，赵启明。”阿凯语速很快，“会面地点在私人会所，没有监控。但会所门口的车牌记录我搞到了，赵启明的车，在里面停了西个小时。”

“西个小时……”叶燃重复。

不短。

“还有，‘雷霆’资本的股价，这三天跌了18%，但昨天下午突然有神秘资金托盘，稳住了。资金源头是开曼群岛的几个离岸基金，查不到实际控制人。”阿凯顿了顿，“燃哥，他们在找外援。沈炼没认输，他在摇人。”

叶燃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里那点躁。

“程老那边知道吗？”

“我匿名发了一份简报到他加密邮箱，但他还没回。”阿凯说，“另外，新联盟筹建委员会，刚发了内部通告。‘特邀选手评估标准’的最终版，下周一会公布。起草小组的名单……有李院士，有程老推的两个人，还有三个，是原来沈炼那边的人。”

“三个？”叶燃眉头微蹙。

“对。虽然沈炼本人退了，但他那派系在委员会里根深蒂固，不可能一次性全清掉。”阿凯叹气，“燃哥，就算沈炼倒了，他背后那张网，还在。你的评估，最后能不能过，还是未知数。”

叶燃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

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知道阿凯的意思。赢了沈炼，只是掀翻了桌子。但牌局还在，发牌的人，换了一拨，手里拿的，可能还是那副牌。

“评估标准，什么时候公布细则？”他问。

“下周一上午十点，内部会议。正式公布要等到周三。”阿凯说，“但按照惯例，草案会提前泄露。我估计，最晚明天晚上，我们就能看到。”

“盯着。”叶燃说，“有任何不合理的条款，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通话结束。

叶燃放下水瓶，走回平衡软垫，重新站好。

“继续吧，林医生。”他说。

林康复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调出下一个训练项目。

“核心稳定性训练。请保持这个姿势，三十秒。”

叶燃缓缓吸气，收紧腹部，将身体重心维持在双脚之间。左半边身体的麻木和沉重感，像铅块一样往下拽。他必须用右半边身体的力量，拼命对抗，才能保持平衡。

汗，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