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暗棋

止痛泵的低鸣像是某种计时器。

叶燃盯着天花板，数着那规律的、几乎听不见的滴滴声。三十七下，换一次药。左臂的维持系统在降频运行后，温度终于回落到安全区间，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感更重了——就像整条手臂被浸泡在液氮里，再拿出来，冻成了一块没有知觉的冰。

右臂的痛楚反而清晰。肌肉撕裂的灼烧感，神经过载后的尖锐刺痛，还有指尖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震颤。每动一下，都像在锈蚀的齿轮上撒盐。

但他必须动。

右手食指，在床单上缓慢地移动。没有笔，没有纸，只有触感。他在复盘。

评估中心的AI行为模式、沈炼每个微表情的变化、程国栋与李院士的应对、医疗组介入的时机……所有的画面和数据，在脑中一帧帧回放，拆解，重组。

“外部指令脉冲……”他默念。

这个破绽，沈炼一定会补。但怎么补？

找人背锅？系统误报？还是……反咬一口，说他私自改装医疗设备？

都有可能。

病房门被无声推开。

周帆闪身进来，反手锁门。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眼下乌青，胡茬凌乱，但眼睛亮得吓人。

“外头盯得死。”他压低声音，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混着药味散出来，“程老安排的药膳，林医生特调的。你必须喝完。”

叶燃没看那碗黑黢黢的东西，首接问：“阿凯呢？”

“在隔壁‘安全屋’，用加密线路干活。”周帆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猜怎么着？阿凯顺着那个‘外部指令脉冲’的源地址摸过去，发现信号最后跳转到了一个境外的加密服务器——但那个服务器，上个月刚被‘雷霆’资本旗下一家做数据安全的子公司收购过服务。”

叶燃瞳孔微微一缩。

“有证据链吗？”

“没有首接的。服务器经过七层跳转，记录被洗得很干净。”周帆摇头，但眼神发狠，“但阿凯说，这种级别的洗地，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对方有顶级的反追踪团队，而且对电竞数据协议极其熟悉。他怀疑……是GT时代那批‘技术顾问’，被沈炼收编了。”

GT的技术团队。

叶燃不意外。GT倒台，但那些真正在暗处做事的人，就像蟑螂，总能找到新角落。

“程老那边怎么说？”

“程老在走正式程序，要求封存评估中心所有设备，做司法鉴定。”周帆苦笑，“但沈炼那边反应很快，己经以‘保护商业机密和选手隐私’为由，向委员会申请了限制令。现在两边在扯皮，估计得扯上好几天。”

好几天。

足够沈炼把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叶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药膳的味道冲进鼻腔，带着苦涩的、令人清醒的气息。

“周教练，”他睁开眼，目光平静，“沈炼不会等。评估暂停，他会有新动作。”

“他敢？”周帆咬牙，“你现在躺在病床上，全国多少眼睛盯着？他再动手，就不怕——”

“他怕，所以才要做得更干净。”叶燃打断他，声音嘶哑但清晰，“比如，从医疗记录入手。”

周帆脸色一变。

“你的意思是……”

“我的医疗数据，现在在评估中心、治疗组、还有程老指定的专家手里，至少三份。”叶燃缓缓说，“如果其中任何一份出现‘异常’，比如……显示我的神经损伤存在‘不可逆的恶化趋势’，或者‘维持系统存在未知风险’，那么委员会就有理由永久终止我的评估资格。理由充分，程序正当，谁也挑不出错。”

“他敢改医疗记录？！”周帆声音发颤，是气的。

“不用改全部。只需要在某个关键参数上做微小调整，或者在影像片子上加一个难以察觉的‘阴影’。”叶燃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有温度的笑，“然后，找个‘权威专家’，给出一个‘谨慎建议’就行了。沈炼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周帆呆坐了两秒，猛地站起来：“我去找程老！必须把你的医疗数据全盘接管过来！”

“没用。”叶燃摇头，“评估中心的医疗档案，委员会有最高权限。程老能争取到会诊权，但拿不到原始数据的所有权。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而且，沈炼要的，可能不仅仅是‘终止评估’。”

“那他还想要什么？”

叶燃没回答。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然后缓缓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周教练，”他说，“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让阿凯停止追踪那个脉冲服务器。那是饵，再追下去，他会暴露。”

周帆一愣：“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