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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蜡烛

11796 字 · 约 29 分钟 ·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第四章 蜡烛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聋了。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外界——那永恒黑夜盆地里病态的寂静——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寂静所取代。这是一种被岩石和岁月压实了的寂静,带着地底特有的、混合了潮湿、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的冰冷。我们的脚步声、呼吸声、铠甲摩擦声,在这寂静中被放大,又迅速被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泥岩手臂上的强光柱像一柄脆弱的银剑,劈开浓稠的黑暗,照亮脚下粗糙凿刻、覆满湿滑苔藓的螺旋向下的石阶,以及两侧不断后退的、渗着水珠的粗糙岩壁。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在过滤器内壁凝成白雾。我们沉默地向下走了很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重复的台阶中失去了意义。我试图在心里计数,但数到三百多时,意识开始因为专注和疲惫而恍惚,数字串成了一团乱麻。只有脚下台阶偶尔因苔藓打滑带来的踉跄,提醒着我身体还在移动。

就在我开始怀疑这阶梯是否真的通往地狱,或者只是古堡消化闯入者的肠道时,前方泥岩的光柱边缘,照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平坦的地面。

我们终于走到了阶梯的尽头。前方是一条低矮、宽阔的岩石通道,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掺杂着一丝……排泄物、汗水和绝望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通道两侧,是一个个用粗大铁栏封住的拱形洞口——牢房。

泥岩示意我们停下,将光柱扫向最近的几间牢房。

光线所及之处,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人。

每间牢房里,都或坐或卧着人影。他们衣衫褴褛,沾满污渍,款式古老,像是维多利亚偏远山村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农民装束。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安静。死寂般的安静。对于突然闯入、带着强光的我们,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正常囚徒该有的反应——没有扑到栏杆前呼救或咒骂,没有惊恐地缩到角落,甚至没有抬起眼皮看我们一眼。

他们有的背对着我们,面朝粗糙的石墙,用指甲或某种尖锐的石片,在墙上反复刻画着什么。借着微弱反光,我看到那些刻痕杂乱无章,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些重复的、扭曲的符号,有些像那个诡异的笑脸,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另一些人则匍匐在肮脏的稻草上,身体微微起伏,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永无止境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咒文。还有几个直接躺在那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滴水成钟乳石的岩顶,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只是躯壳还未腐烂。

一股寒意从我脚底直窜天灵盖。不是因为看到了囚犯,而是因为看到了“活着的”囚犯。

“这里……还有活人?”红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这古堡不是荒废了几十年吗?这些人……”

泥岩的面甲转向牢房内一个相对“干净”的水槽,里面还有少量浑浊的液体。“有供水系统。但食物来源不明。”她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他们的状态……不是普通的囚禁。精神已经完全崩溃,或者被……‘固化’在了某种状态里。”

暮落站在我身侧,法杖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脸色比在森林里时还要苍白,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匍匐低语的人。“他们不是古堡的守卫或仆从……”他声音发涩,“他们是……村民。被‘带进来’的村民。”

“带进来?什么时候?”我追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不知道。”暮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恐惧和困惑,“但你看他们的衣服……款式很旧。非常旧。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里这么冷,他们穿得如此单薄,却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冻伤或濒死迹象。他们的时间……可能和我们的不一样。”

他的话像一颗冰锥,刺入了我的思维。时间不一样。森林里的昼夜紊乱,车载时钟的疯狂……难道在这个古堡深处,时间的流动本身也是错乱的?这些村民,可能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被猩红剧团掳掠至此的受害者?他们的肉体被某种力量维持在一个“存在”的状态,而精神早已在漫长的、可能被扭曲的囚禁中化为了齑粉,只剩下这些重复的、无意义的刻痕和呓语?

我们没有试图与这些囚犯交流。那毫无意义,甚至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泥岩示意我们快速通过这片地牢区域。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更加狭窄的螺旋石梯。

“向上走。离开这里。”泥岩简洁地命令。

攀爬向上的石梯比向下走更加耗费体力,但至少给了我们一种“离开地狱底层”的心理暗示。石梯的尽头,被一块厚重的、边缘粗糙的木板封住。泥岩用肩甲抵住木板,发力一顶。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木板被顶开一道缝隙,更多的、不同于地牢的气息涌了进来——依然是陈腐的,但少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多了灰尘、朽木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幻觉的蜡油味。

我们陆续钻了出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大厅。这里应该是古堡的一层主厅。借着头顶光源和手中冷光棒,可以隐约看到大厅四周有高大的、被阴影笼罩的石柱,墙壁上似乎有破损的壁画和悬挂物的痕迹,但细节难辨。

最引人注目的是光线来源。

大厅里,点着蜡烛。

不是插在华丽烛台上的长烛,而是一支支粗短的、白色的蜡烛,被人随意地、甚至是杂乱地放置在地面、倒下的石墩、残破的家具上,有些甚至直接黏在冰冷的地板上。烛光摇曳,连成一片微弱但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勉强驱散了部分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些许虚幻的暖意。经历了地底永恒的黑暗和地牢的绝望景象后,这片烛光竟让人产生一丝短暂的安全感和慰藉,仿佛从冰水里捞出来,暂时靠近了一堆篝火。

“有光……总比没有好。”红豆舒了口气,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长枪枪尖垂向地面。

我也感到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烛光虽然微弱,但它是“现在”的,是“燃烧”的,证明这个空间里至少还有某种正在进行的、可理解的过程。

但泥岩和暮落没有放松。泥岩的面甲缓缓转动,扫视着大厅四周。“没有门。”她指出。

确实。我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地板活板门,而大厅四周高大的墙壁上,看不到任何门洞或拱廊的轮廓。这不合逻辑。一个如此巨大的主厅,不可能没有通往其他房间或楼上的门户。

暮落走近一面墙壁,伸出没有握杖的手,轻轻抚摸冰冷的石面。他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微起伏。“不是没有门……”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音,“是门被隐藏了。用源石技艺……很高明的手法。除非知道特定的‘路径’或‘频率’,或者拥有‘钥匙’,否则墙壁就是墙壁。”

“为什么要把门藏起来?”我问。

暮落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向大厅中央那片摇曳的烛光。“也许……古堡本身,或者控制古堡的力量,并不欢迎所有方向的探索。它只允许访客——或者说,只引导它想要的‘观众’——前往特定的‘舞台’。”

这个解释让人不寒而栗。我们不是探索者,而是被观看的展品,被引导走向预定路线的棋子。

就在这时,暮落的目光被墙角一堆破碎的装饰物和灰尘吸引。那里有一小片烛光格外集中。他走了过去,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浮尘和碎木屑。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泥岩立刻警觉,走上前。

暮落没有回答,他用两根手指,从灰尘中拈起了一张小小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纸片。他把它举到一支蜡烛旁边,借着跳动的火光,我们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那是一张票根。

样式极其简陋粗糙,像是手工裁切后用简陋的印刷工具压印上去的。纸张泛黄变脆,边缘还有烧灼或水渍的痕迹。票根中央,用褪色但依然刺眼的暗红色油墨,印着四个方正的大字:

猩红剧团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似乎是日期和座位号,但已经模糊不清。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我们,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显得震耳欲聋。地牢里村民的装束、被隐藏的门、这突如其来的票根……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我们试图寻找,却又深深恐惧的名字。

“他们……确实在这里。”暮落的声音干得像是砂纸摩擦,“或者,曾经在这里无处不在。”

红豆握紧了长枪:“傀影肯定在更上面。这些蜡烛……像是引路的。”

泥岩点了点头:“大厅没有其他出路,唯一的活板门来自地牢。既然门被隐藏,说明向上的路可能不在这一层。我们需要找到向上的通道。这些蜡烛的分布……也许不是完全随意的。”

我们开始仔细检查大厅。蜡烛的摆放看似杂乱,但若以我们出来的活板门为起点观察,会发现烛光较为密集的路径,隐隐指向大厅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蜡烛,阴影格外浓重。

泥岩走向那片阴影,用光柱照射。墙壁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她蹲下身,检查地面。地面上,灰尘的痕迹有微妙的断层,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曾被拖拽过。她用手甲敲击附近的墙壁和地面。

“咚咚……”

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板,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泥岩示意我们后退,然后举起岩崩锤,用锤柄末端对准那块地板,重重一戳。

“咔哒!”

一声机括轻响,那块地板向内陷落,随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上的方形入口,一道陡峭的石质楼梯紧贴着墙壁盘旋而上。没有扶手,台阶狭窄。

“找到了。”泥岩收起锤,“保持队形,小心台阶。”

向上的过程相对顺利。楼梯连接的是古堡的第二层。这里的布局与我们想象中古堡复杂的内部结构大相径庭。走廊宽阔,横平竖直,呈简单的“十”字形交叉,两侧是一间间房门紧闭、毫无特征的房间。我们尝试打开了几扇门,里面要么是空无一物的储物间,积满灰尘;要么是布置简陋、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卧室。一切都有一种刻意的、舞台布景般的简洁和空旷,仿佛这一层只是为了“连接”而存在。

“这层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红豆评论道,她的长枪不再随时指向威胁,而是扛在了肩上,“好像特意被打扫过,就为了让人快点通过似的。”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按照粗略绘制的地图(我记录在笔记本上),我们用了大约半小时,就完成了对这一层的排查。最终,在十字走廊的中心点,找到了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同样是石质的,盘旋向上。

然而,踏上第三层的那一刻,气氛陡然不同。

首先变化的是光线。烛光变得稀疏,间隔很远才有一支小小的白烛在角落或壁龛里幽幽燃烧,光线昏暗了许多,只能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大片大片的区域沉没在深不可测的阴影中。温度似乎也下降了几度,那股自进入古堡就萦绕不散的阴冷感更加明显。

走廊的格局乍看之下与二层相似,也是横平竖直。我们按照既定路线前进,打算先探索一边,再折返探索另一边,最后回到楼梯口前往第四层。

但很快,不对劲的感觉出现了。

“我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红豆停下脚步,指着旁边墙壁上一道她不久前用枪尖无意划出的浅痕,“这标记我见过。十分钟前。”

泥岩停下,面甲转向走廊两端。她的方向感极强,但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根据步数和转弯判断,我们应该已经接近中心楼梯。但……”

“但这里不是。”暮落接话,他的声音紧绷,“这一层的空间感有问题。不是错觉。是……‘地图’本身在欺骗我们。走廊的长度、角度,可能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就像森林里那样,但更……精巧。”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迷失感涌了上来。我们试图往回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返回楼梯口,但拐过几个弯后,却来到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高大的双开木门前。门扉虚掩,里面透出不同于烛光的、更加稳定的、偏黄的光线,还有一股旧纸张和皮革特有的气味。

图书馆。

我们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巨大空间。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兽肋骨,排列得密密麻麻,几乎触及拱形的、绘有暗淡星空壁画的天花板。书架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排还插着一些厚薄不一的、皮质封面的书籍和卷轴,但也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图书馆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摆放着几张巨大的长条橡木桌和配套的高背椅,桌上散落着一些摊开的书册、羊皮纸卷、羽毛笔和早已干涸的墨水瓶。几盏样式古老、但依然亮着的黄铜油灯挂在桌面上方,提供了主要的光源。

“这里……竟然还有灯亮着?”红豆惊讶道。

“能源可能是独立的,或者……像蜡烛一样,被某种力量维持着。”泥岩谨慎地靠近一张桌子,没有触碰任何东西。

我的目光被桌上摊开的资料吸引。作为一名记录者,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我小心地凑近,避免扬起太多灰尘,借着油灯光阅读那些褪色的字迹。

大部分是高卢语,夹杂着一些早期的维多利亚官方用语。内容艰深,涉及领土规划、资源清单、家族谱系、边境防卫记录……我快速浏览,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

这里曾是克莱布拉松子爵的城堡,也是整个边境领地的行政和防御中心。文件详细记载了子爵家族如何在此经营数代,如何在高卢辉煌时期积累财富和知识。四国战争爆发后,此处成为抵抗维多利亚的前沿堡垒。子爵倾尽所有改造城堡,文件中提到了“利用先祖遗留的奇异技艺加固核心”、“挖掘地下深层秘所”、“储备足以支撑数年的物资”……字里行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也透露出对一种超越当时常规工程技术的“高卢秘术”的依赖。

最后一份有日期的文件,笔迹仓促而绝望,记载了外围防线全面崩溃,子爵带领最后的核心人员、家眷和部分宝贵遗产退守城堡核心,并“启动最终方案,愿高卢之魂永不屈服”。日期之后,便是大片的空白。

没有提到投降,没有提到毁灭。只有“启动最终方案”和戛然而止的记录。

这些资料证实了古堡的由来,揭示了它作为高卢最后抵抗象征的悲壮历史,也暗示了其内部可能存在的、超乎寻常的改造。但关于猩红剧团,只字未提。

我正沉浸在这些历史的碎片中,试图理解“最终方案”的含义时,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像小虫子一样爬上了我的后颈。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图书馆中央的布局。

长桌,椅子,散落的书籍……和几秒钟前,似乎一样,又似乎……不一样了?

我眨了眨眼,怀疑是光线和阴影造成的错觉。我清楚地记得,离我最近的那张高背椅,原本是略微侧对着我的。但现在,它似乎……正对着我了?角度变化非常微小,但我几乎可以肯定。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缓缓移动视线,看向我们进来的那扇双开门。

门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记忆中的门,应该在我左后方大约十五米,靠近两个书架的夹角。但现在,那个夹角处空荡荡的,而门……似乎在我右前方,另一个书架的侧面?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内衣。不是错觉。这里的空间,在视觉之外,发生了缓慢的、难以察觉的变动。桌椅的布局,门的位置,甚至可能连书架的排列,都在我们专注于阅读时,像水下的暗流一样,悄然改变了。

“泥岩,”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一丝颤抖还是泄露出来,“我们进来的门……位置是不是变了?”

所有人都是一凛。泥岩和红豆立刻看向门的方向,暮落则猛地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仿佛受到了干扰。

“我刚才没太注意……”红豆迟疑道,她的脸色也变了,“但好像……是不太一样。”

“空间稳定性在下降。”泥岩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冷硬,“这一层的光线更暗,空间的‘可塑性’或者说‘混乱度’就越高。图书馆可能是一个‘节点’。”她当机立断,“不能久留。找另一个出口,立刻离开。”

我们不再关注那些历史资料,开始紧张地寻找其他门户。图书馆很大,在缓慢变化的空间里寻找一扇门并非易事。终于,在绕过几排似乎移动过的书架后,我们在图书馆的另一端发现了一扇较小的、不起眼的木门。

推开门,外面是熟悉的第三层昏暗走廊。但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身处何处。一种直觉——混合了恐惧、任务目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牵引感——告诉我们:向上,继续向上。寻找傀影,似乎必须要到达更高的地方。

我们没有再试图探索混乱的第三层,而是开始寻找新的向上的楼梯。这一次,我们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在这条陌生走廊的尽头,发现了一道螺旋上升的狭窄石梯。它看起来比之前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更古旧,石阶磨损更严重,也没有任何烛光照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楼梯。”暮落肯定地说。

“但它是向上的。”红豆紧了紧手中的长枪,“走吗?”

泥岩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楼梯井,又看了看我们身后仿佛随时会蠕动变化的昏暗走廊。“走。”

登上第四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氛围的骤变。

烛光几乎消失了。仅有的几支细小蜡烛在遥远的、视线难以触及的角落喘息般闪烁着,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不仅无法照亮前路,反而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厚重、更具压迫感。一种比地牢更甚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包裹了我们。

然而,与下面三层不同的是,这里有了一点点来自“外界”的光——月光。

高大、狭窄的拱形窗户外,不再是永恒的黑夜或石壁,而是隐约可见朦胧、扭曲的森林树冠轮廓,它们浸泡在一片清冷、惨淡的银白色月光之中。月光透过积满污垢的彩色玻璃窗(这里的玻璃窗图案更加破碎和抽象),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微微晃动的诡异光斑。这月光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为第四层披上了一层冰凉、死寂、非人间的外衣。

这里的诡异感超越了之前所有。走廊不再横平竖直,而是出现了不合理的弯折、突然的收窄、毫无意义的死角。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或蚀刻,风格狂乱,与地牢囚犯的刻痕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成熟”和扭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旧绷带混合了某种甜腥草药的味道。

我们走得异常小心,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泥岩的光柱成了我们唯一可靠的路标,但它能照亮的范围在浓重的黑暗和混乱的空间里显得如此有限。

就在我们经过一个十字廊口,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右侧走廊尽头一扇高大的窗户。月光在那里格外集中,透过污浊的玻璃,将外面森林扭曲的枝桠投影在对面墙上,形成张牙舞爪的暗影。那一瞬间,我有些出神,被这病态静谧的“景色”所吸引,同时也为能看到“外面”而感到一丝虚幻的安慰。

然后,声音消失了。

不是渐渐变轻,而是像被一把快刀骤然切断。

红豆刚刚还在低声对暮落说“……这地方越来越邪门了……”,暮落似乎应了一句什么。但就在我转头的刹那,所有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铠甲最细微的摩擦声——全部消失了。

绝对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我的喉咙。

我猛地转回头。

空无一人。

泥岩、红豆、暮落。就在我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消失了。连他们手中光源留下的残像都没有。只有地上泥岩刚刚站立处,一点细微的灰尘扰动痕迹,证明他们一秒钟前确实还在。

我的呼吸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极致的恐惧中变得冰凉。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孤独感和被遗弃感如同实质的潮水将我淹没。怎么回事?空间分割?幻觉?还是……他们被什么东西瞬间拖走了?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另一种声音打破了死寂。

从前方走廊的拐角深处传来。

不是野兽的低吼。那声音更……脆生,更令人牙酸。像是坚硬的物体在快速、轻微地撞击摩擦。咯咯……咯咯咯……节奏不规律,时快时慢,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非生物的、纯粹的恶意。

我的眼球仿佛被那声音牵引,死死盯着拐角。

一个影子,缓缓地从拐角后面“流”了出来,进入我有限的视野。

它趴在地上,四肢异常细长,关节以反生理的角度扭曲着,支撑着同样瘦骨嶙峋、微微佝偻的躯干。它的皮肤(如果那算是皮肤)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紧贴着骨头,布满暗色的纹路和疣状突起。最恐怖的是它的脸——那张脸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但整张脸的肌肉却僵硬地绷着,形成一种极度狰狞、似笑非笑、纯粹是为了恐吓而存在的表情。它的眼睛又大又圆,占据了大半张脸,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非人的黄光,没有眼白。

萨卡兹?不,我从未在任何图鉴或记录中见过这样的东西。它像是从最深的噩梦里直接爬出来的造物,糅合了饥饿、疯狂和对一切活物的憎恶。

它注意到了我。

那双巨大的、浑浊的黄眼睛,瞬间锁定了我。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调整焦距,仔细“打量”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鲜活的食物。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涎液从它咧开的巨口边缘拉丝滴落,在地板的灰尘上溅开小小的深色污点。

没有任何预兆,它动了。

细长的四肢以完全违背其瘦弱外观的爆发力猛地蹬地,身体像一只被强行扭曲的蜘蛛,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贴着地面,手脚并用,向我疾冲而来!它的动作毫无流畅感,每一次肢体落地和发力都伴随着那种“咯咯”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或甲壳摩擦声,扭曲而诡异,却快如鬼魅。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然后猛地炸开。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我怪叫一声(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转身就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方向、什么路线、什么队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一个念头:逃!远离那个东西!

我沿着来时的路狂奔,但走廊仿佛活了过来,不断地扭曲、分岔。我慌不择路,见到拐弯就转,只求拉开距离。身后的“咯咯”声时而逼近,时而似乎被什么障碍物暂时阻隔,但始终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肺叶火辣辣地痛,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就在我感觉腿脚发软,快要被追上时,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双开雕花木门。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门,冲了进去,然后反身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暂时……安全了?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过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气味……不对劲。

不是灰尘和霉菌,而是一种……食物混合着昂贵香料,但又隐隐变质了的复杂气味。温暖,甚至有些腻人。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转过身,看向房间内部。

然后,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这是一个极其华丽、宽敞的餐厅。高耸的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但未点燃的水晶吊灯。长条形的宴会桌足够坐下数十人,铺着虽然陈旧但依然能看出原本华贵色泽的暗红色天鹅绒桌布。而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烤得金黄的整只禽类、堆成小山的鲜亮水果、颜色诱人的肉排、盛在银盘里的浓汤、晶莹剔透的甜点……琳琅满目,热气(诡异的是,它们居然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腾腾,仿佛一场盛宴刚刚准备就绪,主人和宾客即将入席。

然而,坐在餐桌旁的,不是人。

是人偶。

大约十八个,制作精良、与真人等比例的人偶。它们穿着各个时代、各种风格的华丽礼服或正装,脸上涂抹着过于鲜艳和固定的油彩,表情是统一的、空洞的“愉悦”或“端庄”。它们没有嘴巴,光滑的面部下方什么都没有。此刻,它们正如真正的宾客一样,“坐”在椅子上,僵硬的手臂握着刀叉,动作定格在“享用”美食的瞬间——叉子插在肉排上,餐刀虚切,勺子悬在汤碗上方。

但食物并未被送入口中(它们也没有口可入)。汁液和酱料顺着它们光滑的下巴(或下巴应该在的位置)滴落,在昂贵的礼服前襟和桌布上染开一滩滩污渍,形成一种极度荒诞、恐怖又滑稽的景象。

我进入房间的动静,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

所有的十八个人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动作整齐划一地停顿了。

然后,它们的头部,以完全一致的、如同机械般的速度和角度,“咔哒”、“咔哒”……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十八张没有嘴巴、涂着鲜艳油彩的脸,十八双空洞的、玻璃珠制成的眼睛,全部聚焦在我身上。它们手中叉着的食物还悬在半空,汁水滴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冷汗浸透了后背,冰冷黏腻。

它们就这么“看”着我。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我的思维在极致的恐惧中居然开始缓慢运转:必须离开。餐厅尽头,那些人偶身后的墙壁上,似乎还有一扇门。也许我可以慢慢挪过去,不惊动它们……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颤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哗啦——!!!”

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猛烈摩擦的刺耳声响骤然爆发!

十八个人偶同时猛地站起!动作迅猛得不像人偶,而像被按下开关的杀人机器!它们身下的高背椅被这股力量向后猛推,滑出数米远,撞在墙壁或餐桌上,发出巨响。

紧接着,它们抓起了手中的餐刀和叉子——那些银质的餐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以同样的迅猛和整齐,朝着我冲了过来!玻璃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锁定目标的死寂。

“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双腿一软,直接向后跌倒,手肘和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我手脚并用,拼命向后蹭去,但背后就是紧闭的门,退无可退。那些人偶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过了半个餐厅,最近的几个离我只有不到十米了!它们手中高举的刀叉闪烁着致命的冷光。

绝望像黑色的冰水淹没了头顶。我要死在这里了。被一群诡异的人偶用刀叉杀死在这噩梦般的餐厅里。为什么我要跟来?为什么我要好奇?无边的悔恨和恐惧吞噬了我。我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利刃刺入身体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我自己粗重、颤抖的喘息声。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一道眼缝。

人偶们停了下来。就停在我前方几米到十几米不等的距离。它们还保持着向前冲锋、高举刀叉的姿势,但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它们身上过于鲜艳的布料,在随着它们刚才迅猛动作的余波微微晃荡。

怎么回事?

我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最近的那个人偶。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它们毫无动静。

难道……是幻觉?就像森林里的影子?或者,有某种触发机制?

求生的欲望微弱地燃起。我尝试着,用最小的幅度,轻轻动了一下撑在地上的手指。

“唰!”

所有人偶的头部,极其轻微但清晰可辨地朝着我手指的方向转动了一丁点!它们手中的刀叉,也似乎更抬高了一毫米!

我瞬间僵住,连手指都不敢再动分毫。

人偶们也再次凝固。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但我连眨眼都不敢。我明白了。它们是反应性的。我动,它们就动。我的动作幅度越大、越快,它们的反应就越迅猛。但它们的速度远超过我,而且已经形成了半包围。我只要试图起身或逃跑,立刻就会被它们扑上来撕碎。可如果我永远不动……我也会在这里活活饿死、渴死、或者被这无尽的恐惧逼疯。

这是无解的绝境。一种比瞬间死亡更残忍的折磨。我的大脑因为恐惧和绝望而一片混乱。难道真的要赌这是幻觉?可那人偶冲过来带起的风、椅子摩擦的巨响、它们身上布料的气味……都太过真实。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志即将崩溃,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痛快”一点自我了断时——

“喵~”

一声轻柔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猫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我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极其缓慢,人偶没有反应),看向声音来源。

餐厅另一头,那张堆满诡异食物的长条餐桌后面,一道优雅的黑色身影轻盈地跃上了桌面。克里斯汀小姐。她迈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步子,走在杯盘狼藉的餐桌之间,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对周围凝固的恐怖景象视若无睹。她那身乌黑发亮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人偶们动了。

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大半,它们的头部“咔哒”、“咔哒”地转向了餐桌上的克里斯汀。仿佛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这些杀戮机械的所有“注意力”。

下一刻,如同被无形的指令驱动,那些人偶放弃了对我的半包围,转身,以同样迅猛的速度,挥舞着刀叉,潮水般扑向餐桌上的黑猫!

“克里斯汀!”我失声惊呼。

面对围攻,克里斯汀小姐的反应却令人瞠目结舌。她没有惊慌逃窜,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微微调整着步伐和姿态,在最关键时刻,以毫厘之差,优雅地侧身、低头、轻跃,便躲开了从不同角度刺来的、迅疾无比的刀叉。银光在她身边交错闪烁,却连她的一根毛发都碰不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从容,仿佛这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编排好的、她早已熟稔于心的舞蹈。

我瞬间明白了。她在为我创造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趁所有人偶的注意力都被克里斯汀吸引,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不可避免地有些踉跄),不顾一切地朝着餐厅另一头、那些人偶身后墙壁上的那扇门冲去!

我的动作果然再次吸引了部分人偶的注意,有几具立刻转身想要扑来。但克里斯汀恰到好处地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跃过,吸引了它们的攻击。我连滚带爬,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终于冲到了那扇门前,拧动门把手(谢天谢地,没锁),猛地拉开冲了出去!

冲出门外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餐厅内部。

我看到,克里斯汀小姐在戏耍了人偶一番后,轻盈地从一个高高垒起的银盘上一跃而下,几步就窜到了餐厅这一侧的另一扇门外,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中。

失去了所有“活物”目标的人偶们,动作骤然停止,纷纷放下举起的刀叉,然后,以一种机械的、缓慢的方式,转身,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重新坐下,拾起刀叉,恢复了最初那种“定格用餐”的可怖姿态。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追杀从未发生过。

得救了……

我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让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我内心充满了对克里斯汀小姐的感激和歉意——我竟差点把她独自留在那里。但显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克里斯汀消失的方向,越过了重新“安静”下来的恐怖餐厅,穿过杯盘狼藉的长桌和那些静止的人偶,落在了对面那扇门外、更远处的走廊拐角。

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灰白色的头发,略显凌乱。身上是熟悉的罗德岛干员制服,但又似乎多了些陈旧和磨损。他的脸大半隐在拐角的阴影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平静,空洞,却又像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正穿过餐厅的混乱,遥遥地落在我身上。

是傀影。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克里斯汀小姐无声地走到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我们对视了或许只有一秒,或许更久。

然后,他微微侧身,消失在那个拐角之后。克里斯汀小姐也跟着不见了。

我僵在原地,心脏还在为刚才的逃亡狂跳,但另一种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柱爬升。

找到他了。

或者说……他让我们,找到了他。

以上为《明日方舟:剧情小说》第 413 章 第4章 蜡烛 全文。墨韵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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