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夏茅客运站,灯光惨白,候车厅里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有的裹着蛇皮袋子睡,有的靠着行李箱打盹。
我跟双哥排在检票口。
他背了个黑色旅行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条烟。
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一双小孩的红皮鞋,亮面的那种,鞋底白色,看起来挺扎眼。
出发前我问他买的几码。
他说不知道,在夏茅一个鞋店上挑的,指了一双最小号的就给钱了。
卖鞋的老板问他小孩多大,他答不上来。
愣了两秒说四岁,大概。
大巴是那种老式卧铺车,上下两层铺位。
四十多个人挤在一块,行李架上塞满了,过道里还堆了几个编织袋。
发车之前乘务员拿喇叭喊了三遍不许在车上抽烟,没人理。
双哥在靠窗的下铺,我挨着他。
车一开出市区他就不说话了。
广州的灯火退到后面去,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我也没找话题。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说轻了是废话,说重了添堵。
车过了韶关,天亮了。
灰蒙蒙的,太阳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
车厢里开始热,有人脱了鞋,脚臭味顶着脑门子。
前排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在泡方便面,热水洒了一半在地板上,调料包的味道往后面飘。
双哥还是盯着窗外。
过了郴州,他忽然问我:“你说她会不会已经嫁人了?”
我随即回道:“你那表姑没说这事吧?”
“没提。”双哥摇了摇头。
“那就别瞎琢磨。”我笑道。
他没再接腔。
车到怀化的时候下午两点,停了半个钟让乘客吃饭上厕所。
车站边上一排苍蝇馆子,炒菜六块钱一盘,米饭随便添。
双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进去。
我把他那盘菜端过来扒完了。
他看着我吃,来了句:“你倒是不愁。”
“饿着肚子上路,到了山里更没力气,你好歹再吃两口。”
他夹了一筷子豆芽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重新上车之后,路开始变了。
湖南西边全是山,公路绕着山转,一个弯接一个弯。
车身左摇右晃,行李架上有个箱子滑下来砸到过道里,没人去捡。
窗外的山越来越高,颜色从黄绿变成深灰,偶尔看见山腰上几户人家,木头房子,屋顶上冒着炊烟。
双哥晕车了。
他脸色发灰,额头冒汗,硬撑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吐了。
我把车上发的塑料袋递给他,他趴在铺位边上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司机在前面喊:“吐的把袋子扎好,别弄地上!”
我帮他扎好袋子扔进垃圾桶。
他躺回去,把那个装红皮鞋的塑料袋压在胸口。
到铜仁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下午三点多。
十八个小时。
我腿都坐麻了,下车的时候踩地上差点没站稳。
出了车站,街上跑的大多是拖拉机和三轮,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路牙子上蹲着几个卖橘子的老太太。
空气里烧柴火的味道很重,跟广州完全两个世界。
“先找地方住。”我说。
车站旁边一条巷子里有几家招待所,招牌用红油漆刷在墙上,字都褪了色。
挑了一家写着“鑫源旅社”的,前台是个穿军大衣的老头,登记了身份证,十五块钱一晚。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一张木板床,一床棉被叠得歪歪扭扭,被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
墙角一个铁脸盆架子,漆掉了一半,上面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
窗户是木框的,关不严,风从缝里钻。
山里的风跟广州不一样。
冷,干,刮在脸上像砂纸。
双哥把包扔在床上,坐下来发呆。
我下楼去打听路线。旅社对面有家小饭馆,卖粉的,门口支了口大锅,热气腾腾。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一边擀面一边跟我说:“去盘石镇啊?先坐班车到松桃县,松桃再转车去盘石,到了盘石镇之后还得走山路。”
“走多久?”
“岩寨村?那个地方我晓得,不通公路的,从镇上走进去起码两三个钟头的山路,摩托车也不能载人进去,那个路不好,还得看天气。前阵子下了几场雨,路怕是不好走。”
我点了两碗牛肉粉端上楼。
双哥这回吃了大半碗,脸色好了一些。
第三天一早去松桃的班车七点发。
车是一辆中巴,蓝白相间的漆皮起了泡,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司机是个瘦高个,烟叼在嘴上,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副驾上的人聊天。
出了铜仁城区,路况直线下降。
所谓省道就是一条碎石路面的双车道,左边山壁上不时有碎石滚落,右边没护栏,下面是河谷,深得看不见水面。
中巴的发动机嘶吼着爬坡,每过一个弯道,整个车身往外倾,我抓着前排座椅靠背,手心全是汗。
对面下来一辆拉木材的卡车,满载的圆木捆在车斗上,绳子绷得老紧。
弯道上会车,中巴往路肩上让,右后轮擦着路沿蹭过去。
我往窗外瞟了一眼,路沿外面什么都没有,就是空气。
双哥又开始吐。
他从上车就不对劲,脸白得没血色。
到松桃的时候人彻底蔫了,下车蹲在路边,手撑着膝盖喘粗气。
“歇会儿。”我去旁边杂货店买了两瓶水。
蹲了快半个钟头,双哥缓过来一些。
问了车站的人,去盘石镇的班车一天一趟,早上八点的,已经走了。
等明天?不现实。
多耽搁一天,广州那边就多一天变数。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松桃县城比铜仁还小,一条主街,两边是砖房和木房子混着,电线拉得乱七八糟。
街尾有几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蹲在那儿等活,车后座上绑着海绵垫子,专门拉客的。
我走过去。
“去盘石镇,多少钱?”
最前面那个平头小伙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操着口本地话:“八十一个人。”
“两个人一百二。”
“不行,山路难走,费油费车,你看看那个路,前两天下了雨,烂得很,八十一个人,少一分都不跑。”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对方接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松桃这种地方,中华不是随便能见着的。
他捏着那根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急着点。
旁边几个同行也凑过来看。
“这烟不错啊,大哥哪里来的?”
“广州。”
“广州?跑这么远来干嘛?”
“走亲戚,两个人去盘石镇,一共一百块!一人一包烟。”
平头小伙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行。走嘛。”
两辆摩托车。
我坐前面那辆,双哥坐后面。
出了县城就没柏油路了。
黄泥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路面稀烂,车轮碾过去泥浆飞溅,裤腿上、脸上糊了一层。
摩托车在坑洼里颠,屁股底下的海绵垫子根本没用,颠得骨头都散架。
两边是密密的杉树林,树干上长着青苔,绿得发黑。
雾从山谷里往上升,能见度越来越低,二十米开外什么都看不清,摩托车的声音闷在雾里,嗡嗡嗡的。
路上碰到一段塌方,半边山坡滑下来把路埋了大半,只剩靠悬崖那边一条窄道。
摩托车手熄了火下来看了看,回头跟我道:“过得去,你坐稳。”
那一段我是闭着眼过的。
到盘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镇子一条街,两排木头房子,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
街面上没什么人走动,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编竹筐,手上的竹篾翻得飞快,看见我们两个穿城里衣服的人进了镇子,手上的活停了,眼睛跟着我们转。
摩托车司机指着镇子后面的山大声道:“岩寨村在后头,翻两道山梁子就到了,今天不行了,天要黑了,山路没灯,走不了,明天一早出发。”
我站在镇口往山里看。
山一重接着一重,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灰青,最远的那层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她带着一个孩子,住在那后面。
四岁的小孩,走这种路,摔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
最近的医院在松桃,松桃到这里摩托车要跑一个多小时。
双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片山。
他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里那个塑料袋攥得变了形,红皮鞋的鞋尖从袋口露出一角。
镇上有一间小卖部,卖些盐巴酱油火柴蜡烛之类的日用品。
老板娘五十岁上下,听说我们要去岩寨村,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了。
“你们找谁?那个村子就剩十来户人了,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
双哥随即道:“找一个姓周的女老师,在那边教书。”
老板娘拨算盘的手放下来,看了看双哥,又看了看我。
“哦,你说的是周老师啊。”她把算盘推到一边道:“她还在那里。”
停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们要去的话,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双哥接着道:“什么意思?”
老板娘摇了摇头,拿起抹布擦柜台,不肯再多讲了。
以上为《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第 580 章 第456章 一千二百里山路 全文。墨韵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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