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渭河北岸的日日夜夜 一

荒丘劲草漫无边，风拢寒沙逐鸿雁。东君垂晚夕阳断，明月千里伴轻烟。

日月轮回永不改变，太阳离去总会迎来月亮，虽说惨淡但皎洁至少算光明。光明和黑暗两者本身不存在任何意义，是智慧根据需要赋予了象征意味。象征属于所有人，有人直视黑暗就有人仰望光明，这便是所谓同一片天空不同的风景，不同的风景来自于不同的心境。

夏侯惇仰望月光已经许久，时不时揉着酸麻的脖颈唉声叹气。侍从们端着早已变冷的晚饭站在周围，领导心情不妙大家都不敢上前。

远处刘威捧着文书走过来，目睹统帅模样有些心疼：“叔啊，大战当前身体要紧，再怎么说也不能连饭都不吃。”

“坐。”夏侯惇指了指身旁。

刚结束的暴雨持续两天，整个茂陵地区满地都是湿泥，刘威无奈坐下顺手递出文书：“补充兵员后我军合计三万六千有余，虽说兵力绝对优势，但是这甲胄装备一时难以筹集，披甲率不足五成。”

“军令如此，我等尽心竭力便可。”夏侯惇语气坚定，曹军等的就是这场暴雨，下过雨地面泥泞才能最大限度发挥步兵优势。

刘威提出担忧：“敌军骑兵无法施展，我军骑兵同样受限。”

“伤病安置妥当了没？”夏侯惇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

刘威点点头：“重伤员留在长安照顾，轻伤患病则跟着辎重队返回中原。这是大家商议的结果，他们委托我来汇报。”

夏侯惇紧抿双唇微微颔首，轻伤和患病的人本不用离开，诸将想给夏侯渊兵团留点种子，这才自作主张允许他们返回后方。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虽然曹操正式任命自己接管夏侯渊兵团，可是和将领们的隔阂却不是一道军令能够弥合。

夏侯惇戎马半辈子，从撤离略阳那一天就料到眼下的窘迫，不仅是甲胄装备缺失，新兵和老兵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物资还在其次，失去夏侯渊这位核心统帅，意味着兵团永远无法回复往昔荣光，离拆分之日恐怕不远了。

见夏侯惇默不作声依旧看向天空，刘威轻声提醒道：“魏公授命此战务必取胜，为了将来咱可不能瞻前顾后啊。”

“将来？”夏侯惇回眸苦笑。

“对，将来您还要继续统帅兵团作战啊。”

夏侯惇摇头叹息：“没有将来，这是我最后一次统兵作战。”

闻言刘威垂下头去，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正因为是谢幕之战才要竭尽全力。”

“我是谢幕你又是什么？”被看破的滋味不好受，夏侯惇睥睨对方轻声问道。

“不瞒您讲，侄儿我无意官场，做个富家翁闲时清谈就算知足。”刘威怅然一笑，这说的是心里话，正是因为经历过才懂得珍惜。

夏侯惇先是哦了一声，转过头仔细打量侄子：“看来没白镀金，成色还极好。”

刘威拱手浅笑：“任他狂风骤起暴雨倾盆，我还是我，大地之上最坚强的泡沫。”

别管逗趣还是自嘲，总之夏侯惇露出难得的笑脸，抬手虚点对方怀间：“那本《夏侯元让警示集选》写的如何啦？拿出来给本大爷斧正一二。”

刘威先是一愣而后摇头讪笑，一路逃来不免落魄，小本本早就不是秘密。现在很多事都看开了，索性掏出来直接递出去。

借着月光夏侯惇一页一页翻看，时而眉头紧皱低头思索，时而凑近细观会心一笑，足足瞧了一个多时辰才将手册还回去：“技艺超群栩栩如生，可惜神态娇柔明显不是本人。”

刘威翻开册子，指着女主角的蓝色眸子笑着打趣：“点睛之笔神韵已现，再说谁有那胆子画的太像啊。”

想起女主角是个玩刀的精神病，夏侯惇连连点头，又想起扉页上的书名不由发问：“流芳两字咱懂，可是这横渠代表什么意思？”

“就是物欲横流的意思。”刘威讪笑解释。

你这明显糊弄人，夏侯惇眉毛一立：“莫要敷衍，给老子解释清楚。”

刘威叹口气，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也罢，咱就大费周章的解释。就当对牛弹琴，纯当听个响图个热闹。亲大爷您说的没错，用物欲横流解释横渠两个字确实是不够完全，想弄明白来龙去脉还得从头说起。

我说叔，哦不是，我亲大爷，这个头儿就在渠字上。

有人希望世道太平，有人情愿乱中取胜；有人安贫乐道，就有人追求富足，不论好的欲望坏的欲望都是人的本性。事情有好的一面必然也有坏的一面，看到婴儿吃奶会由衷欣喜，目睹打家劫舍则恐惧害怕，所以说欲望终归需要控制。

控制之前得区分好坏，扶植对社会有利的好欲望，打压干扰稳定的坏欲望。这件事自古就有圣贤讨论，不但提出管理方法，还用定义区分好坏。

《荀子》曰：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又有古语云：郑卫之生兴则淫辟化流，而欲黎庶敦朴家给，犹浊其源而求其清，岂不难哉。

荀子说过上行下效，统治者光抓社会现象不够，就好比只顾眼前的污水却忽略源头治理。另外古人也常说，统治者追求奢靡享乐，却要求百姓淳朴生活，就像污染源头反而要求下游保持清澈，没有比自相矛盾再难的事。

拿水流做比方脱不开清浊二字，既有清流便会有浊流。清楚清流浊流二词的来源还要说回本朝，桓灵二帝发起党固之祸，李膺、陈蕃等有识之士自比清流，蔑称宦官一党为浊流。故此世人将贡献社会的人尊为分清流，对社会不利的坏分子则以浊流称呼。

且不管清浊都是流水，所谓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请允许侄子多一句嘴，单以道德范畴理解这句话难免片面，老子说的是人生如同水流奔涌向前，水利万物同时也受外力掌控。不是不想争而是争不到，因为水势不受自身掌控永不停息。

水流总会存在一个方向，冲刷出河床之前自然寻找沟渠前行。将人生比做一道沟渠，流淌在沟渠之内的水流便是欲望，人生不灭欲望不绝。

“但是这和横字有什么牵连？”夏侯惇听的懵懂，反正觉得横渠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就知道你要打岔，刘威暗自嗤笑面上可没表现出来：“渠字还没讲完，您别着急呀。”

夏侯惇撅着嘴嘟囔：“算了，还是直接说横吧。”

男人刚要开始女人却说日子算错了，逼着男人压住兴致到处寻找保险，这种事怎么寻思怎么别扭。别扭归别扭，一家人强上是不可能强上的，刘威深深呼吸几口调整心态，那咱们就老老实实说横。

这横字却也简单。

古代的车大体分两部分，后方是乘人的车厢，前方是提供动力的牲畜。矩形车厢头前伸出一根长木叫做车辕，起到连接前方牛马挽具的功能。挽具称作车轭，类似半圆形，套在牛马或其他动物身上以便拉车。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以马车为例，车辕只有一根，两匹马如何连接？总不能有几匹马就加几根车辕吧，且不说制造成本，并排车辕的转向角度变得极小，遇到十字路口想转向得原地磨蹭半小时。

解决起来很简单的事，哪怕二傻子也能想到，车辕前端加一根横木起连接作用，一辆车八个车轭也没问题。车辕前端连接车轭的一段长木，这就是横字的本意。车轴隐藏在下面，所以对于乘客来讲，整辆车看得见的部分只有横与众不同。

所有部件都在前进单独横特立独行，这就引出第二个概念，横者，不顺理而行也。同时横可以假借犷字，指代横暴、放纵两层含义。

夏侯惇长长哦出一声：”所以说。。。。。。“

你个文盲挺聪明嘛，这就明白了！刘威笑吟吟等着下文，岂料夏侯惇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临了大手一挥：“你倒是继续讲啊。”

合着没明白呀，那你哦什么呀？算了，我还是别掰扯没用的，刘威吞口吐沫打算给亲大爷一个台阶：“其实您心里明白，词汇量暂时不够罢了。”

“别废话，快说吧。”夏侯惇脸色微红，好在夜晚看不真切。

刘威吞口唾沫继续言道，刘琰在首都倚仗强权胡作非为，投机取巧走捷径，就如《周礼》所言横行径逾。诚然，人存于世很难简单用好坏区分，但是别人起码表面上循规蹈矩，而她堂而皇之生怕世人不晓得神通广大。

大江小河皆安分守己奔东流，刘琰这条深渠却贯通南北肆意横行，非但如此，还畅通无阻简直耸人听闻。朗朗乾坤能出这么一号人物，非得用流芳二字加以讽刺，否则无法体现清流名士高洁的品行。

刘威神色陡然郑重，掏出手册庄严宣告：

“这不是简单消遣，时代赋予我等神圣的职责，时刻不忘初心，高举光辉旗帜，用批判的眼光审视社会现象。不要问为什么，因为那肤浅而幼稚，我们要的是从中收获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