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会场风云

早上八点十分。

于龙提前到了。

土地交易中心门口人不多，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蹲在台阶上抽烟，烟雾飘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邹明远去停车，马律师站在台阶下看文件，眉头拧着，手指在纸面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于龙刚要进去，余光扫到旁边有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正盯着门口的台阶，轮椅在两个轮子间来回挪动，往前蹭一点，又退回来，再往前蹭一点，再退回来。像个卡在礁石间的小船，怎么也过不去。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摆摆手：“老爷子，这边进不去，您走侧门，侧门有坡道。”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盯着台阶。

工作人员等了两秒，转身走了。

于龙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老人还在那儿蹭，轮椅轮子卡在台阶边缘，进不得退不得，他试了几次，胳膊抖得厉害，青筋都暴起来了。

于龙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大爷，我推您过去。”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警惕，上下打量了于龙一番，没说话。

于龙笑了笑，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

“侧门在哪儿？我送您。”

老人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东边，得绕一圈。”

“没事儿，咱们慢慢绕。”

于龙推起轮椅，往东走。

—

东边的路不好走。

无障碍通道倒是有一条，但得绕过大半个楼，中间还要过两个路口，加起来得有三四百米。路面不平，轮椅颠一下，老人的身子就晃一下。于龙放慢速度，尽量挑平的地方走，遇到小坑就绕过去，遇到石子就踢开。

走了大概五十米，老人突然开口。

“你是来参加拍卖的？”

于龙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看你穿的。”老人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藏青色夹克，不便宜，但又不是很贵的那种，低调。来这儿的人，要么穿得恨不得把家底儿都挂身上，要么就你这样，故意穿得普通。”

于龙笑了：“大爷好眼力。”

“什么好眼力。”老人哼了一声，肩膀耸了耸，“在工厂干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当官的、大老板，天天从厂门口过，看都看熟了。”

于龙推着轮椅，慢慢走。

“您在哪个厂干的？”

“轴承厂。”老人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老轴承厂，现在早没了，拆了，要盖楼。”

于龙心里一动。

轴承厂——那块地？

“您说的是东区那块？”

老人点点头，抬起手往前指了指：“就那儿，原来是我们厂。我在那儿干了四十年，主任工程师，退休那年厂子黄了。”

于龙没说话，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路面有一段碎石子，他推得更慢了，生怕颠着老人。

路上经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飘过来油条的香味。老人吸了吸鼻子，突然说：“那时候厂门口也有个卖油条的，老刘头，炸的油条又脆又香，咬一口咔嚓响。下了夜班，我们几个工程师一人一根油条，一碗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边吃边骂厂长。”

他说着，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于龙问：“后来呢？”

“后来？”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轮椅轮子轧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后来厂子没了，老刘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那一片全拆了，盖了商场、盖了小区，就那块地一直空着，说是有纠纷，拖了七八年。杂草长得比人高，野猫野狗到处窜。”

轮椅在一个坡道前停下。于龙看了看，坡道有点陡，还有个小坎。他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推，身子往后倾，用体重压住轮椅。

老人突然说：“小伙子，你今天是来拍那块地的？”

于龙想了想，嗯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拍下来干嘛？”

“还没想好。”于龙实话实说，“可能盖楼，可能做别的，看情况。”

老人没说话。

轮椅推过坡道，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上糊着报纸，有的还挂着腊肉。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像金线。

老人忽然问：“你知道那块地底下有什么吗？”

于龙一愣。

老人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有管道，有电缆，有老厂的地基。当年拆的时候，好多东西没挖干净，就那么埋底下了。三十多年的老厂，底下跟蜘蛛网似的，谁能挖干净？”

于龙推着轮椅，心里慢慢琢磨这话的意思。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人摆摆手，手腕细得像麻秆，“我就是个老不死的，瞎念叨。你们年轻人，听个乐呵就行。”

轮椅终于到了侧门。于龙把车停稳，绕到前面，扶着老人下车。老人腿脚不方便，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于龙赶紧扶住他胳膊。

老人的胳膊很细，皮包着骨头，但手劲儿挺大，攥得于龙手腕生疼。

他站定了，抬头看着于龙，看了好几秒。

“你叫什么？”

“于龙。”

“于龙。”老人念叨了一遍，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皱巴巴的，叠成了四方块。纸边都磨毛了，角上卷起来，看得出来揣了很久。

“拿着。”

于龙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图纸，密密麻麻画着线条，标注着各种数字和符号，有的地方用红笔圈过，旁边写着小字。图纸右下角写着几个字：轴承厂地下管线图，1998年3月。

他抬起头，老人已经转身往门里走了。

“大爷！”

老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孩子，那块地底下有东西，很多人不知道。你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蓝布褂子晃了晃，就不见了。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好半天没动。

—

【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触发“初心验证”隐藏奖励。

奖励发放：

1. 获得【工业知识解析·初级】——【效果：可快速理解工厂建筑结构、设备用途、管线布局，对涉及工业用地的判断准确率+35%】

2. 现金奖励：元（已到账）

3. 临时增益：【耐心+30%】（持续12小时）

4. 特殊物品：【轴承厂地下管线图】——【效果：该图纸记录了原轴承厂地下管网详细布局，在涉及“东区地块”相关事宜时，可触发关键线索】

—

于龙把图纸小心地叠好，放进内兜。

内兜里还有半个茶叶蛋，两张纸挨在一起，贴着胸口，有点温热。

—

八点五十。

于龙走进拍卖大厅。

邹明远和马律师已经就座，看见他进来，邹明远招了招手，动作幅度挺大，生怕他看不见。于龙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大厅不大，也就两百来平米。前面是拍卖台，挂着一块巨大的规划图，上面写着：滨海市东区核心地块，编号2024-07。台下摆着二十几张椅子，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

林薇坐在观察席上，胸前挂着记者证，相机放在膝盖上，镜头盖已经打开了。她朝于龙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于龙刚坐下，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皮鞋声，咚咚咚的，好几个人一起走进来。

赵天豪。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油光水滑，鳄鱼皮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咔作响，一下一下的，像敲钉子。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黑西装，一字排开，跟黑社会出街似的。

刘三跟在赵天豪身后，眼神四处乱转，扫过于龙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让于龙想起昨晚那张照片。想起那行字——“善人，都死得早”。

赵天豪从过道走过来，经过于龙座位时，脚步突然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于龙，从头打量到脚，从脚又打量到头，然后笑了。

“小朋友，竞拍不是过家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像刀片划过玻璃，“钱不够可以找我借，利息好商量。”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很轻，但很清楚。

于龙抬起头，看着赵天豪，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赵总。”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这个人习惯花自己的钱，踏实。”

赵天豪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于龙，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于龙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三秒。

赵天豪转身走了，皮鞋声咔咔咔的，在他那一排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邹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这是心理战，别上当。”

于龙点点头。

他摸了摸内兜，那张图纸还在，隔着衣服，硬硬的。

—

九点整。

拍卖师走上台，敲了敲木槌。

“各位，滨海市东区核心地块2024-07，现在开始竞拍。”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起拍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万。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赵天豪那边直接举牌。

“八千五百万！”

全场侧目。

直接加价五百万，这是要干嘛？下马威？还是想吓退其他人？

邹明远看向于龙，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于龙微微点了点头。

邹明远举起牌：“八千五百五十万。”

赵天豪嗤笑一声，头也不回，手一抬。

他旁边那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副手——孙总，立刻举牌：“九千万！”

又是四百五十万的加价。

现场气氛骤然紧张。几个本来打算竞拍的人互相看了看，悄悄把牌子放下了。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邹明远手心冒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看向于龙。

于龙看着赵天豪的后脑勺，忽然想起老韩临走时说的话——

“那块地底下有东西，很多人不知道。”

他摸了摸内兜，图纸还在。

“九千零五十万。”他说。

邹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举起牌：“九千零五十万！”

赵天豪回过头，看了于龙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有点玩味，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突然咬了自己一口。

他转过头，对孙总说了句什么。

孙总再次举牌：“一个亿！”

现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从八千万到一个亿，三次加价。这哪是竞拍，这是在砸钱，是在用钱砸人。

邹明远的腿开始抖。他控制不住，就是抖，大腿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于龙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慌。”

他站起来，走向拍卖台。

所有人都看着他。

拍卖师也愣住了，手里的木槌举在半空：“这位先生，您……”

“我有个问题。”于龙说，“关于这块地的。”

赵天豪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于龙没理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图纸，展开，放在拍卖台上。

“这是原轴承厂的地下管线图。”他说，“根据图纸显示，这块地下面有东西。”

拍卖师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拿起图纸，凑近了看，手有点抖。

赵天豪猛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于龙看着他，眼神平静。

“赵总别急。”他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块地的地下状况，是否已经全部披露？该清理的是否已经清理干净？该披露的是否已经全部披露？”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拍卖师擦了擦汗，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脸色发白，快步走过来，拿起图纸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确实是原厂的图纸……”他声音发颤，咽了口唾沫，“但地下管线早就清理过了……”

“清理干净了吗？”于龙问。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天豪盯着于龙，眼神阴沉得可怕，像要吃人。

于龙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赵总，你说得对，竞拍不是过家家。”他把图纸收起来，折好，放回内兜，“所以咱们得把账算清楚，对吧？”

全场鸦雀无声。

—

【系统提示】

当前局势评估：

1. 赵天豪心态波动：愤怒+40%，理性判断-20%

2. 现场其他竞拍者态度转变：怀疑+35%，观望+50%

3. 拍卖进程：临时中断，等待核实

4. 您的增益状态生效中：耐心+30%，冷静+30%，幸运+15%

【提示：老韩的图纸触发了关键线索，后续发展将取决于核实结果。请保持耐心。】

—

于龙回到座位上。

邹明远看着他，像看外星人：“于总，你……你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

于龙想了想，说：“刚知道的。”

邹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马律师合上文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于总，你这张牌，打得好。”

于龙没说话。

他摸着内兜里那张图纸，想起老韩推着轮椅的背影，想起他说“好人该有好报”。想起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想起他浑浊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向观察席。

林薇举着相机，正对着他。镜头后面，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她竖起大拇指。

于龙笑了笑。

拍卖台上，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个拿图纸的年轻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很急。

赵天豪坐在那里，背对着于龙，肩膀绷得紧紧的，西装都勒出了褶子。

刘三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天豪猛地回过头，看了于龙一眼。

那眼神，像要吃人。

于龙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块规划图上。图上的地块，标注得清清楚楚，红线圈着，数字写着。

但图下面有什么，只有那张皱巴巴的图纸知道。

—

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

“各位，关于地下管线的问题，我们需要时间核实。”他声音干涩，嗓子像卡了东西，“竞拍暂时……暂停。”

赵天豪“啪”的一声拍在椅子扶手上。

“暂停？凭什么暂停？”

工作人员看着他，咽了口唾沫：“赵总，这是程序，如果地下确实有未清理的管线，地块的评估价值需要重新核算。这是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赵天豪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走向于龙。

邹明远也站起来，挡在于龙前面。马律师合上文件，站了起来。

赵天豪在他们面前停下，盯着于龙。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于龙看着他，没说话。

赵天豪转身，大步往外走。六个手下跟在后面，皮鞋声咔咔咔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口。

大厅里安静下来。

邹明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于总，你……你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于龙看着门口，赵天豪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他摸着内兜里那张图纸，想起老韩那句话——

“好人该有好报。”

—

林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老的后手还没用呢。”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这自己就出牌了。”

于龙摇摇头：“不是我出的牌。”

林薇愣了：“那是谁？”

于龙没回答。

他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远处的工地上。那里曾经是老轴承厂，有轰鸣的机器，有下夜班吃油条的工人，有蹲在马路牙子上骂厂长的工程师。有老韩，有老刘头，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有人还记得。

—

【系统提示】

竞拍临时中止。

当前进度：等待核实结果（预计30-60分钟）

增益状态：全部生效中

【提示：陈老的后手尚未触发。马律师的底牌尚未亮出。老韩的图纸只是开始。请宿主保持耐心，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

于龙靠在椅背上，手心里握着那枚铜钱。

温热。

他忽然想，不知道老韩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会不会也在等这个消息？

会不会坐在哪个角落里，抱着茶杯，看着窗外，念叨着那块地？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邹明远的念叨声：“完了完了，这下梁子结大了……”

马律师的声音：“不一定，也许是转机。”

林薇的声音：“记者证都拍热了，今天这新闻，够劲。标题我都想好了——‘一张图纸搅动八千万竞拍，神秘男子何许人也？’”

于龙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很静。

外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