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活材

宋寻真那边，他快蜷缩成一团。

他额头、脖颈爆出青筋，眼睛翻白，忽地开始呕吐，鲜血连带着唾液吐了一地。只是到最后，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还是试图仰起脸。

“嘶……师……”

他渐渐地发出清晰的声音，舌头完整了，不过颜色斑驳，像是拼接成的。

“多……多谢仙主恩赐。”

他又一次全心全意地拜伏，眼中热泪涌出。

仙寿师轻轻一笑。

“好孩子，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吗？”

“是，是！”宋寻真激动不已，不由得高声，又很快克制，颤声道，“我们照仙主吩咐，守在陈庄数日，槐杀果然到来。但我们不是他对手，我还是多亏仙主所赠的‘鸿雾’，才侥幸脱身。”

“那我的邀约，你带到了？”

“带、带到了！可是槐杀他不知好歹——”

“嗯，这就够了。”仙寿师打断他，“你就退下，好好休养吧。”

宋寻真闻言，急忙拖着残躯，往仙寿师脚边爬去几步，磕头不迭。

“仙主，还请仙主再垂怜一次，我抓了个活材，是上等资质，这就上奉仙主，只求仙主抬抬手，替我换上这条腿！”

仙寿师去路受阻，一时不言语，听他说完。

“之前——之前槐杀的右掌，也是托仙主神功，才完好无损。仙主，槐杀他背叛您，尚能得此恩赏，我、我不会，我一心一意……仙主慈悲，还请仙主成全！”

宋寻真长跪不起。到最后，他几乎是泣血哀求。

良久，他听到仙寿师发出一声叹息。

“寻真，你一片忠心，我自然看得到。可有时候，愚蠢比不忠更让人嫌恶。”

宋寻真一颗心都冷下来。他勉强维持着理智，道：“仙主在说什么……还请，还请仙主明示……”

仙寿师侧过身，去看冰塑。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整尊冰塑忽地开裂，碎冰纷纷，夹杂着一条黑巾，落入碧色泉水中远去。

卓无昭毫发无损，面对着他。

宋寻真怔住。

“宋大哥，你让我失望了。”卓无昭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想到你竟是个恩将仇报之人。幸好这骗人的把戏，我也会一点儿。”

“不……”

宋寻真喃喃，无尽的绝望把他吞噬，他反倒脑子一片空白。

“‘无相术’，令他错判，使你的身躯在冰中留有空余，就能随时打破。好孩子，你果然不一般。”

仙寿师赞叹着，长杖顿地，倒像是那杖首处的脸，对准他。

“如果寻真不提起疗伤一事，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呢？”

“当然是安全的时候，悄悄离开，互不打扰，免了烦恼。”

仙寿师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

“这么说，你真是无意到来？”

“嗯，那请问仙师，可以放我走吗？”

“当然可以。”

仙寿师答得很快。他慢慢地迈过一条小水道，走近卓无昭，口中又道：“请。”

这一个字落下，青灯湮灭，只剩碧水映照雾霭。

呼的一声，像是风，也像是风点燃火，整个洞窟浓雾陡地蒸腾蔓延，伴随着非人的惨叫声，很快陷入一片死寂。

卓无昭已然避开迎头一杖，护腕中长绳飞出。在雾霭彻底淹没洞窟前，他向来时入口掠去。

尖厉的啸叫紧随，是那团黑袍影子，双翼张开，是一只光滑的、赤腹赤足的巨大蝙蝠。

它口唇大张，牙齿匕首一般，朝卓无昭后背咬下。

卓无昭连头都没回，落足之后长绳一收，顶端石锥切向蝙蝠脖颈。

蝙蝠浑不在意，石锥划来，与它的皮肤碰撞，竟如金戈交击，依稀有火星迸溅。

尖齿离卓无昭背后不过两寸，但蝙蝠动作猛然僵硬。它仿佛遭受突如其来的袭击，失去意识，自半空滚落下去。

卓无昭脚步不停，急冲出去。

阴冷的气息回荡在甬道间，这条路越来越暗，越来越逼仄。卓无昭无法分辨方向，更来不及仔细找某一处是不是有着岔道，刚才用繁针戏打了那只蝙蝠一个猝不及防，但他不能赌这里只有这一只用得上的妖兽。

只是……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

身后也归于一片平静，连青碧色的光都杳无踪迹。卓无昭渐渐地放慢脚步，摸索着，他总觉得被那只蝙蝠带来时，没有这么长的路程。

如今又是伸手不见五指，上不着天，左右崎岖，蒙不蒙眼都一样。卓无昭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追兵，索性摸出火折吹亮，四下观视。

这里似乎是条死路。

岩石参差，一爿巨石斜挡在不远处，内部更是漆黑一片，偶尔发出呜呜的空洞风声。

卓无昭护住手里的一点儿火光，往后退去。转过几处，又有洞口隐在边角，往里一看，岩块伸出一线，是个极险的斜坡，不知通往哪里。

卓无昭默默地记下，再走一阵，才发现这甬道或直或陡之间暗藏玄妙，有的是空室，有的是新路，有的深不见底，有的还能往上攀去，其中错综复杂，却都很统一地黢黑无尽，顶多是一些苔藓草枝，构成缥缈微光。

顺着这些光影……是否能找到出路？

卓无昭思索着。他确信这里应该有某种辨认路径的规则，虽说有些妖兽对于熟悉之地，即便无光无声，依旧可以来去自如，但不是每种都是。

何况，这洞窟建立之初，无论师主还是弟子都是两眼一黑，必得先摸出道来。

只是再要回到“主径”，从脱身的入口重新探索，需要更加谨慎。现在并不是个很合适的时机。

卓无昭选了个小些的空室，吹灭火折，在角落盘膝坐定。

他身上衣衫湿透，凉意入骨，再不以灵气驱寒暖身，只怕就要活活冻死。

然而闭目不久，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山间庙宇中那股香火气。

温润绵柔，不绝如缕。

其最盛之处……

卓无昭细心分辨着，放任灵气运转经络，将周身水气与冷意蒸发。

许久，他听到“笃”“笃”的声音，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