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指的……究竟是‘谁’?”
“就是你现在所坐的位置,它原本的主人,”幽兰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澄澈香甜的茶水倒映着她平静地眼眸,“在你身上,缠绕着与她同源、近乎一致的自然魔力气息。”
“那种气息虽然经过了你自身特质的调和与转化,但是只需要更深层次的感知,就能发现一些共性。”幽兰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泽塔脸上,“泽塔,你很聪明。结合你所经历的一切……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我说的是谁。”
“自然魔力的气息……同源……与我关联最深……”泽塔眉头紧锁,单手托着下巴,脑海中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最终,那个老是板着一张臭脸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浮现。他微微睁大眼睛,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试探着开口:“您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
“是团长吧?”
“呵呵……‘团长’啊……”洛蕾塔发出一声轻笑,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交叉搭在桌沿,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没想到直到现在,她还喜欢别人用那种称呼叫她。不过……”她微微颔首,“没错,这个位置长久以来的主人,正是那位在‘原始时期’被任命为魔王军侦查团团长的——祖鲁。”
“果然啊……”泽塔扶额,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该说不愧是团长吗……感觉走到哪里,似乎都能遇到她的旧识故交啊……”
“实际上,倒也算不上‘广泛’。”幽兰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过了话头,“真要论起来,在座的几位,包括这片花谷,其实都与那段旧日时光有所牵连。”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幽华,“姐姐她,昔日也曾是魔王军中干部的一员,与祖鲁相识最早,同样……是当年秉持着恶魔与人类和平共处理念的存在之一。”
幽华似乎对这场谈论提起了兴趣,自然地接过幽兰的话,用那细弱却清晰的声音缓缓道:“在奥图姆大公国终于结束漫长纷争、初步实现统一之后……我便辞去了当时在军队中负责后勤调配的职务。”她的面色平静而柔和,“之后,在地域各处游历、辗转……最终,寻到了比斯利特国境之外,这片被群山环抱、魔力性质特殊的无主幽谷。此地与我……颇为相合,便在此处安定下来,一点点构筑此地景致,直至今日模样。”
“后来,便是与洛蕾塔相识。或许是出于对过往时光的纪念,也或许……仅仅是为了在漫长的时间里,寻一个能与旧友新知定期相聚、维系‘自我’认知的由头,”幽华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凉亭之外,落在那棵庞大而寂静的枯寂世界树上,墨紫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这定期举办的茶话会,便由此开始,延续至今。”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面的茶杯,声音轻柔而清晰:“毕竟,在近乎永恒的时光里……想要保持‘自我’不被岁月洪流磨蚀、‘异化’,真的……很难呢。”
话音落下,亭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花瓣巨手偶尔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枯瓣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远处幽寂溪几乎听不见的潺潺水响。
泽塔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寂寥,不动声色地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规矩地交叠置于膝上,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嗯……说到这个,幽华小姐,既然幽匿花之谷真实存在于地域,为什么在外界的古籍甚至传说里,都找不到关于它的相关记载呢?”
“啊……这个么,” 幽华飘忽的思绪似乎被这个问题轻轻拉回,墨紫色的眼眸微转,看向泽塔,声音依旧柔和,“是因为整个山谷,都被我设下了永续的幻象屏障。这里的一草一木,幽光与沉寂,皆是我心意所化,亦为这些依存于此的幽匿花与世界树而设。若是不知情者贸然闯入,不仅难以寻得路径,更可能……引来此地幽匿性质的排斥。”
“排斥?” 泽塔若有所思地轻捏下巴,“是为了避免误入者受到伤害?”
“可以如此理解……但更多的,或许是我的一点私心。” 幽华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桌冰凉的表面,“我不愿这片独属于寂静与幽匿的国度,被外界的喧嚣、好奇,或是……不属于此地的‘生’气所侵扰。有些沉睡,不必被唤醒。”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泽塔脸上,带着歉意与温和:“对了,我自顾自说了许多……还未曾问过,泽塔你此番前来的目的。我从幽兰那里,零星听闻过你的一些事……令人印象深刻。若有什么是我能略尽绵力的,但说无妨。”
“那就…提前感谢幽华小姐您了。” 泽塔微笑着颔首,随即坐直身体,双手轻轻按在桌沿,“其实,我一直在寻找一种名为‘血鸢’的特殊植物。幽兰小姐既然带我来到了这里,我想……您或许对此有所了解?”
“血鸢……” 幽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墨紫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陷入短暂的沉思。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直安静交叠在身前的双臂缓缓收回,轻轻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啊……是呢。也的确,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追忆,“那……就现在去吧。”
说着,她并未在意泽塔略显疑惑的视线,动作舒缓地从石凳上站起身。那袭灰紫渐变的长袍随着动作滑落,她转身,面向凉亭之外,目光越过朦胧的光雾,投向那棵庞大的枯寂世界树……不,更确切地说,是巨树之下那片被盘根错节的根系所笼罩的阴影区域。她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薄唇轻启:“我要去【万灵园】看看。泽塔,要…一同来么?”
“万灵园?” 泽塔注视着幽华柔和宁静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他抬眼,与对面的幽兰交换了一个眼神。幽兰见状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泽塔微微定神,便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当然,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那,我与洛蕾塔便在此静候了。” 幽兰嘴角微扬,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勾着杯把,目光已然飘向亭外幽华离去的方向,声音恬淡,“泽塔,去吧。姐姐她……似乎已经先行一步了。”
泽塔闻言立刻回头,只见幽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踏下凉亭的石阶,正沿着那条发光小径延伸向世界树根部的支路,迈着优雅而稍显急促的步伐,缓缓离去。
“啊…好!那先再见了,两位!” 泽塔匆忙向亭中的幽兰和洛蕾塔点头致意,随即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凉亭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洛蕾塔平静地注视着两人一前一后、逐渐被远处幽蓝光雾吞没的背影,眉头缓缓舒展开。她单手托腮,赤红的眼眸转向幽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呵~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呢。” 她稍稍收敛了那抹笑意,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自己的下颌,“所以,阿华她…情况真的…?我看她只是偶尔出神,记性似乎不如从前敏锐了而已?”
幽兰轻轻晃动着杯中微凉的茶水,目光落在涟漪上,许久,才用平静无波的声音缓缓道:“我们这一族,寿命虽近乎永恒,但心智……并非总能与之匹配。当漫长的时光成为桎梏,自身却无法与之和解时,一种渐进性的…‘消散’,便可能发生。记忆,往往是首先被侵蚀的部分。”
她抬起眼,望向幽华消失的方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姐姐她……或许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才会这般执着地定期举办茶会吧。用定期的相聚、固定的仪式、熟悉的面孔与话题,来锚定‘自我’的坐标,对抗那无时无刻不在弥漫的‘虚无’。”
“但她却固执地不愿离开这里半步。这片她亲手缔造的寂静之谷,既是她的王国,也成了加速那‘症状’的囹圄。外界的风,或许刺骨,但也能带来新的气息……或许,像泽塔这样带着明确目的、来自‘外面’的访客,他的‘打扰’,反而能激起些不一样的涟漪,让她那趋于凝滞的时光,产生一点……有益的扰动吧。”
……
通往【万灵园】的小径越发幽深,两旁发光的植物形态也越发奇异、巨大。空气更加静谧,连幽寂溪的潺潺水声在此处也几不可闻。泽塔与幽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相互之间没有言语,只是朝着目的地的方向缓慢地前进。
“幽华小姐,” 泽塔注视着前方纤瘦的背影,半晌才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们要去的万灵园……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你心中,应该已有些许猜测了吧。” 幽华并未回头,声音依旧轻柔,还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是一片安放着‘过去’的园囿。埋葬着已然消逝的形体,凝固着未能散去的记忆。而你寻找的‘血鸢’……便生长在那里,以那些沉淀的过往为壤,汲取着其中最为深刻的‘幻彩’。”
“啊,我们到了。”幽兰缓缓停下步伐,肩头的两只花瓣巨手立即轻盈地飞向小径旁一堆较厚的落叶层,灵巧地拨开表层松软的腐叶,从深处“取”出了两把造型古朴的园艺剪,握持在“手”中。
泽塔两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眼前的墓园。
没有围墙,没有栅栏,没有精心修砌的墓道,也没有耸立的碑石。眼前只是一片被悄然“整理”出来的、相对平整的空地,静静依偎在枯寂世界树那庞大虬结的巨型根系之下。
而在这片空地上,唯一的存在,便是花。
成片的幽匿花,在这里生长、盛放、或是沉寂,散发着恒久微弱的幽蓝微光。这片幽蓝色的“花毯”,无声地蔓延,直至没入世界树根系最深邃的阴影中。
在那些幽匿花的枝茎间,在世界树暴露于地表的粗壮根须上,缠绕、攀附、共生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植物。一种灰黑色的藤蔓,质地坚韧,形态虬结,与幽匿花纤细的茎叶形成鲜明对比。而就在这些灰黑藤蔓的节点处,或是紧贴着树根的表面,绽放着一朵朵……血色的花。
花瓣狭长,边缘带着细微的卷曲,颜色是极为浓郁的暗红,在周围无边无际的幽蓝光芒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花心深处,隐约可见更深的、近乎黑色的脉络——那正是血鸢。
泽塔没有着急上前,依然安静地站在幽华身旁。他的目光从那些血鸢上移开,再次落回这片静谧的墓园,最后,定格在幽华那陷入某种深远思绪的侧脸上。
“幽华小姐?” 他轻声唤道,“请问这里……长眠的,是……”
幽兰的思绪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啊……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侍奉我妹妹的…叶偶们。” 她的声音格外轻柔,“它们的形体,最终在此安眠。”
“叶偶…我记得,它们体内应该寄宿着幽灵。” 泽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试探着问,“是那些幽灵……离开了这些躯体吗?”
“不是离开,是…无法承受。” 幽华微微侧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泽塔脸上,“始终禁锢于一具固定的躯壳之内,无论那躯壳最初多么精巧合用,在近乎永恒的时光尺度下,灵动的‘心’终究会磨损,会疲惫,会失去对外界最初的热忱与好奇。永恒的生命,带来的并非永恒的欢愉,与之伴随的,往往是更深沉的、对意义本身的虚无与焦虑。”
“与我,与妹妹一样,那些小幽灵一旦真正意识到自己恒久存在的事实,便会滋生出难以压抑的虚无。这种虚无感,比起可以言说的悲伤、可以感知的痛楚…更加折磨灵魂。”
“于是……每隔一段漫长的岁月,当有叶偶的‘心’再也无法承载时,妹妹便会带着它们来到这里。由我…为那一段‘永恒’,画上一个句点。” 说着,幽华罕见地抬起了自己一直安静交叠的右手。她微微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朵刚刚飘落、尚未完全枯萎的幽匿花。
但很快,那朵小花,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光泽,花瓣蜷缩、颜色褪去,最终化为一小撮极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蓝芒的尘埃,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融入了脚下的土地。
“叶偶的躯体在此枯萎,归于尘土,化作最纯净的养分,滋养出一朵独一无二的幽匿花。而它所承载的那个小幽灵……” 幽华的声音轻如耳语,目光追随着那消散的微尘,“则会褪去所有记忆与形体的负累,以一种最纯粹、最初始的‘灵’的状态,寄宿于这新生的花朵之中。它们不再有‘我’的意识,却以另一种形式,成为了这片土地永恒旋律中…一个微小的音符。”
“这种状态…” 泽塔轻声开口,“可以看作是…‘死亡’了吗?”
“嗯…从‘个体’存在的意义上,是的。” 幽华缓缓直起身,掌心已然空空如也。她转回身,墨紫色的眼眸对上泽塔的视线,“但是啊,泽塔……”
她微微扬起脸,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幽蓝花海,望向那棵静静伫立、洒落无尽枯瓣与幽光的枯寂世界树:“只要还有花在盛开,只要还有光在闪烁,只要这片土地还记得它们曾带来的生机与故事……那么,消逝的,便从未真正离开。”
“因为……有花在呢。”
幽华肩头的花瓣巨手,轻轻将一把园艺剪递到了泽塔面前,而另一把,则握在另一只巨手中。她将目光缓缓投向那些缠绕在幽匿花语树根之间的藤蔓与血鸢上。
“让我们开始‘清理’吧。”
以上为《非自然研究所》第 596 章 第596章 埋藏尸骨之地?或是…承载永恒记忆的容器? 全文。墨韵书阁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本章共 4768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墨韵书阁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